「這是個聰明簡單的想法。」比爾格(Rob Bierregaard)如是說,這位生物學家年紀較輕,後來成為加入參與洛夫喬伊的「生態系最小臨界面積計畫」的第一位生力軍。
比爾格早在一九六九年就認識洛夫喬伊了,他們相繼進入了同一所學校就讀,獲得同一位理化老師(即著名的崔佛【Frank Trevor】)的啟蒙。由於崔佛的引薦,當時在耶魯就讀大一的比爾格和還是研究生的洛夫喬伊才結識彼此。比爾格之後透過洛夫喬伊的介紹見到了傑出的生態學家,也就是麥克阿瑟的導師赫欽遜。比爾格在大學時期跟著赫欽遜唸生態學,在他的記憶中,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簡直「像是跟著上帝學教義問答一樣。」在崔佛一旁善意的關注之下,赫欽遜、麥克阿瑟、洛夫喬伊及比爾格之間的關係不只是校友之間在專業科學領域的彼此關照互動而已,更形成當代生態學史上,從理論到應用早期的一股影響力量。
初次在耶魯遇到比爾格的時候,洛夫喬伊剛剛為了博士論文做兩年的田野工作回來,當時他請這位大學生當助理,幫忙以電腦處理博士論文資料,在比爾格唸完博士之後,洛夫喬伊再度聘請他(這回是在華盛頓的「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當時比爾格每個月領五百美元的薪水,免費住在洛夫喬伊的地下室裡。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助手,後來在洛夫喬伊的亞馬遜研究計畫中,擔任田野工作總指揮達八年之久。在生態系最小臨界面積計畫逐日實行的種種複雜過程中,比爾格擔任了這樣重要的角色,因此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說這項計畫了。
比爾格說:「一定得有人跳下去做,告訴我們破碎生境中生態系崩解的整個過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問題的焦點已經相當清楚,但設計一套可行而充分的實驗結構卻困難重重。這個實驗結構的範圍,必須比辛伯洛夫和威爾森的紅樹島計畫更寬廣:觀察較大的破碎地塊和較豐富的生態圈在較長時間的變化。此外,這個實驗還得針對每個在破碎地塊上居留的物種,做一番從古到今的全面觀察,不能光憑猜測想像遙遠迷濛的冰河時代,在聯陸島還沒跟大陸分離之前可能有哪些生物生存過。這項全新的大計畫,與從前做過的生態學田野實驗有所不同,參與者必須野心勃勃、勇於嘗試,但得用最經濟的方式達成。洛夫喬伊這位務實的保育學傢具備了理論學養,自然把這樣的需求看得一清二楚;碰巧他還得知了巴西法律中的一項條款。
這項條款(姑且稱之為百分之五十條款吧)規範的是亞馬遜河地區的課稅和土地權問題。所謂亞馬遜河地區包括了眾所周知的瑪瑙斯自由區,裏頭有好幾個牧場開發計劃;在自由區的激勵之下,大片雨林被砍伐殆盡,改種牧草蓄養幾隻骨瘦如柴的牲口。不過,百分之五十條款規定,每個開發案都要保留百分之五十的森林,因此造成破碎散佈的雨林區個個孤立。在一九七六年的一次腦力激盪會議中,洛夫喬伊想到了一個可以利用法令達到科學效能的絕妙方法;只要各個牧場主人能夠配合(反正對他們沒有壞處),也許法律規範的破碎雨林區孤立狀態,反而能夠設計成實驗。
雖然這個法子說不上深奧,不過,就像一切聰明簡單的念頭一樣,好像非要等到第一隻刺蝟想到,其他的人才看得明白。
游說與執行
下一步就是費時費力的游說計畫。洛夫喬伊南下飛往瑪瑙斯,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拜訪相關人士。他與巴西國家亞馬遜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for Amazonian Research,該機構的葡萄牙文簡稱為INPA)的科學家討論,特別是跟舒巴特(Herbert Schubart)博士。這位博士深深地被洛夫喬伊的計畫吸引,幾乎決定要和他合作。洛夫喬伊也和巴西的保育人士交換意見,包括當時負責巴西全國國家公園事務的巴杜亞(Maria Tereza Jorge de Padua)。舒巴特與巴杜亞為洛夫喬伊引見了其他人,也向瑪瑙斯自由區管理中心的人員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同時也邀請了幾位牧場主人一敘。由於洛夫喬伊深具外交魅力,說得一口流利的葡萄牙文,因此勸誘了不少人贊同(至少是遷就)他的看法,營造了廣泛的合作關係。最後大家同意:雖說森林註定會毀滅,但還是能夠在安排下展現某些模式。於是,東邊殘留一塊森林,西邊殘留一塊,南邊再殘留一塊大一點的,其他的都成了伐墾區。
這些殘留的森林,有些是方形的,四邊筆直陡峭,必須精確測量到小數點。面積大小則有好幾種:一公頃、十公頃、一百公頃,以及一千公頃。一片片人跡未至的區塊被人工開發的遼闊牧場包圍,牧場上只飼養牛隻。洛夫喬伊、比爾格與舒巴特招募的科學家,準備研究這一片片叢林區塊孤立前和孤立後的變化情形。同時,他們也會複製幾片區塊作為對照,以便觀察十公頃兼林帶與一公頃林帶、一百公頃林帶有什麼不同,甚至,跟另一個地方同樣面積的區塊又有什麼差異。這些小片小片的區塊,經過二、三十年的研究,就會透露出生態系衰減現象的相關資訊。
這個計畫的架構相當龐大,充分反映出他們所要探討的都是重大議題,但執行階段不疾不徐地展開後,卻又反映出洛夫喬伊所運用的資源可以隨用隨丟,重大的程度似乎又不盡相同。開始時,整個計畫的工作人員只有比爾格一個,他能控制的預算也非常有限。洛夫喬伊記得:「我要開始推動計畫的時候,就把他介紹給會場所有的人,然後對他說:『這裡交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比爾格細說起這段往事,用字遣詞更是鮮活:「洛夫喬伊根本就是拋下我一個人在那裡,」他溫和親切地說:「我們一起去帕臘,我在那裡碰到一些人,然後他就說了:『好,上飛機回瑪瑙斯,再租一架飛機到我們要實驗的地點上空繞一圈,然後跟舒巴特好好合作。』」
在進行遊說的同時,比爾格把計畫申請書改寫了一下,希望能爭取到巴西政府的支持。計劃書由舒巴特譯成葡萄牙文,然後交了出去。比爾格說:「這時候巴西嘉年華會進行到一半,瑪瑙斯嘉年華的主題是迪士尼世界。我那時正準備要參加,想一睹拉丁美洲文化的特色——結果巴西嘉年華大道上走下來的卻是米老鼠!那時是雨季的最高峰,所以我不管怎樣都得租一架飛機去跟牧場主人談事情,每次會面都要用到葡萄牙文,而我的葡萄牙文是聽了兩個月的錄音帶學的!倒楣的是,我剛好學到過去式的前一章就中斷了,想起來真是可怕!」
不過,當嘉年華會結束,米老鼠不再在街上蹦蹦跳跳的時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半年之後,官方的同意書下來了,最後他終於能夠輕鬆地坐下來回想(甚至是用葡萄牙文的過去式回想)早年那些艱辛的日子。
比爾格在一九七九年九月開始了他的田野工作,光是第一個月就用掉二百四十五美元,必須以很大的篇幅在財務報告上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大手筆。十月,他在瑪瑙斯設立了臨時聯絡處,同時買下一部車。他已經開始對各個保護區展開全面的觀察,不過那時候森林幾乎都還沒有砍伐乾淨,這些保護區就像冰河期最後低水位階段時,巴斯馬尼亞(Bassmanian)半島草原上的山頂一樣,是未來的「島嶼」。不同的是,這回一旦孤立的情況開始發生,一群生態學家就會開始目不轉睛地看著。
過了幾個月,洛夫喬伊從華盛頓回來,眼前的一切令他十分振奮。比爾格已經迅速地適應環境,而且一切的情況都發生了,但這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開端,將來會演變為一項大計劃,每年會有七十萬美金的預算,還會聘請陣容龐大的科學家、工作人員、見習生(來自美國、巴西等地的年輕志工)及巴西的伐木工人一起工作,而洛夫喬伊已經可以見到自己的想法成真。
他與比爾格兩人進入森林,跋涉了一段漫長的路途到達目的地,這個目的地來日經過砍伐焚燒之後,會變成一個孤立保護區。洛夫喬伊說:「那裡真美!我們走著走著,大型的陸鳥就從林中小徑飛出來。最後我們停下腳步,比爾格拿著潮濕的木頭,用一小塊舊輪胎皮做火種,升了一點火,他們在叢林裡一向是那樣做的。」比爾格熱了兩罐「飛肘達」(feijoada,這是一種暗色的巴西燉肉,裡面放了不少豆子),然後開了一小瓶葡萄酒(這瓶酒是他最後一次搭飛機時藏起來的)。「然後我們坐在叢林裡,」洛夫喬伊說:「敬了大學預科學校裡那位生物老師一杯。」崔佛在那之前的幾年就過世了,生前一直盼能哪天一探亞馬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