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樹島實驗

威爾森安詳而熱切地說:「天底下沒有什麼比生物地理學更浪漫的。」而就在那一瞬間,蒼天在上啊,我幾乎相信了他的話。

這份浪漫氣氛,在達林頓等科學家身上充分體現。達林頓是威爾森在哈佛早年仿效的偶像之一;這位科學家過的,不是甲蟲分類學家或圖書館長所過的隱居生活,在威爾森的記憶中,他是個「硬漢,一個真正雄糾糾的田野工作者。」為了收集甲蟲,他往往會大步穿越熱帶森林灌木叢,離開羊腸小道,上山下山,身上只帶著一隻羅盤。他教威爾森說,只有用這樣的方法,才能真正窺知深山茂林內的動物生活圈。

威爾森敬畏的另一位前輩是馬修(William Diller Matthew),他是美國自然史博物館的駐館古生物學家,專門做絕種哺乳動物的生物地理學研究,主要從事田野調查,足跡遍佈爪哇、蒙古及懷俄明州等地。

比馬修和達林頓更早的,還有過去許多自然學家被威爾森譽為「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出生於印度之英國作家及詩人,一九〇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式英雄人物」,他沒有指名道姓提起華萊士,其實他也不需要提,因為他和我都心知肚明,「吉卜林式英雄人物」這種稱號,天底下沒有人比華萊士更當之無愧了。

威爾森對生物地理學的歌頌引領我們思考一件事:沒錯,生物地理學一向浪漫,對體能是一大挑戰,且遠赴異國從事探險的田野調查之旅,更使這個領域充滿活力,但是,在思考層次上,這個領域仍然是混沌未明、沒有組織、更沒有秩序,不但缺乏量化的精密性,也不曾運用實驗方法。不過一九六〇年代初期,威爾森開始相信,這樣的情況不是不能改變的。

他與麥克阿瑟開始一起建構平衡理論時,就因為心懷這種展望,而神采奕奕、活力充沛:他要將生物地理學重新塑造成一門實驗科學;他要保有它的浪漫色彩,並運用精確嚴謹的數學,消除它的渾沌不明;他要為這門科學注入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不僅在於描述、解釋,更要能預測。這樣的遠景潛力無窮,不過有一個問題——威爾森知道,除非離開麻州的都市區,不然他就不可能對生物地理學的轉型奉獻心力。

「所以我跟麥克阿瑟說:『我得離開這裡,到野外去。』」

此時的他,可不像從前在馬來西亞從事田野工作時那麼年輕力壯、無牽無掛,反而背負更多的責任,不但要養家活口,還要在哈佛教書,所以不能到熱帶群島去逛上十天半個月,甚至十年八年。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非常渴望能在生物地理學的平衡理論這方面,設計出重要的田野實驗。如今憶起從前,威爾森說,當時他知道自己並非無法兼顧個人瑣事和田野工作,「只要找對地點就行了。所以當時我看遍了美國地圖,想找到一個能很快到達的地方,最後找到了,就前往南佛羅里達州。」

一九六五年暑假,他把家眷送到基維斯特市(Key west),自己買了艘十四呎的小船,船尾裝了馬達,開始探索埃弗格萊茲(Everglades)南方淺海區裡星羅棋布的紅樹小島。這裡有幾千個紅樹島,數目多到畫地圖的人都沒有工夫一一標上名字。在明亮的海平面上,這些突出水面的暗色小島,看起來像是野牛在凍原上吃草,威爾森就駕著小船在這些小島間航行。

威爾森注意到這些小島上多半只有植物,但在水深及膝的淺海處,有零零落落的紅樹叢。紅樹的學名是Rhizophoru mangle,它們喜歡濕地,也能在鹹水中生存。這種植物孤枝挺立,其支撐根的網路會逐日增密,向外延伸,這樣一來便能屹立在水底爛泥之中,生長面積也會逐漸擴張。一株紅樹便可能組成一個小紅樹島,有時幾株紅樹交織,保護著一株黑樹也能形成一個紅樹島。通常整個紅樹叢很少比一支海灘傘大。

這麼小的島嶼,又缺乏乾地,大型陸棲動物無法生存,所以很可能沒有哺乳類,也沒有爬蟲類,不過可能有棲樹的節肢動物——主要是昆蟲和蜘蛛,也許還有些百腳類(centipedes)、 倍足類(millipedes)、等足類(isopods)、蠍子、擬蠍(pseudoscorpions),以及小蜘蛛。這麼一個小型而簡單的生態系裡,生物多樣性不高,而每種生物的數量也不大;生物種類可能只有幾十種,總數不過幾千。而科學家一旦下定決心,就會收集、辨認每一種生物。

當時的威爾森已然下定決心。

置之死地而後生

一九六六年,威爾森帶著一名哈佛研究生辛伯洛夫(Dan Simberoff)前來,精通數學的辛伯洛夫是威爾森另一位長期合作的夥伴。他們兩人一同起草了一項計畫,這項計畫是平衡理論的首次實驗測試,也是實驗性生物地理學的首次出擊。日後這項計畫因為邏輯上條理分明,實驗結果令人滿意,而此次實驗的方法怪異,也人盡皆知。威爾森的構想是:挑選四個紅樹小島,全面加以普查,辨別出島上居留的每一種節肢動物,然後讓島上所有的動物都絕跡,就像爪喀塔島上所有的動物都因為火山爆發而絕跡一樣,最後再密切監視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會有動物回去重建家園嗎?當然會!動物的翅膀及風力,都會把愛冒險的節肢動物帶回來,填補島上動物絕跡之後的真空狀態。

那麼,動物會快快重建家園,還是慢慢來?動物重建家園的機率,和島嶼偏遠的程度是不是有關係?每個島上的生物種類最後是不是會達到平衡?如果會,那麼新的平衡數是不是跟威爾森與辛伯洛夫最初的發現差不多?還有,會不會發生翻轉的情形呢?機率是多少?跟平衡理論預測的相不相符呢?這些都是最後的問題。

問這些問題之前,我們馬上得弄清楚的是:幹嘛把島上的生物都清乾淨啊?

他們雇了邁阿密當地的國家生物消滅員;這些人員對這項挑戰大感興趣,並且具備充分的能力,足以迎接這種挑戰。淺海底滿是爛泥,他們就在上面搭設鷹架與高塔。初步統計完成之後,他們用一大張的橡皮尼龍布把每個小島都包起來。然後,他們在尼龍布裡噴灑除蟲靈一號土地燻劑,這種噴霧殺蟲劑主要的成分是甲基溴(methyl bromide)。節肢動物碰到甲基溴必死無疑,而這種化學物質在某些情況下也會傷害到紅樹本身,不過,威爾森與辛伯洛夫對噴藥劑量加以控制,選擇夜間氣溫較低的時候進行,並且在紅樹都還健康的時候才噴,噴上幾個小時之後,昆蟲及蜘蛛都死了,然後把尼龍布掀開,殺蟲劑隨風飛散,整個島上所有的動物突然間都死光了,除了動物全死了之外,其他一切都沒有改變。

威爾森說:「辛伯洛夫處理的是我們計畫中最繁重的部分。他要留在島上,指揮整個團體,督導整個噴藥工作的進行,然後開始監視噴藥之後的後續發展。」

此刻我和威爾森在研討室裡,他的幻燈機送片夾又開始運作:畫面上怕被拍照的年輕人一眨眼不見了,其他的畫面開始出現。喀嚓一按,出現紅樹島的畫面,再一按,這個島上蓋了深色的塑膠布,看起來像是農人預期會晚上會下霜,拿個大背包把一顆巨無霸蕃茄給包了起來。又按一下,畫面上出現了一隻甲蟲的特寫。

威爾森告訴我,這趟佛州之行,遇到的特殊困難不只是噴殺蟲劑的問題而已。他和辛伯洛夫不斷受到直昇機的干擾,原來是海岸防衛隊的直昇機偵察他們,「因為那一帶有許多反卡斯楚的古巴人,有人告訴我們說,那些人利用這些小島藏匿武器。」海岸防衛隊的巡邏,對於那一帶淺沼上長得不像漁夫的人來說,簡直就像一種警報。如今我們不難想像,威爾森跟辛伯洛夫兩個哈佛來的傢伙,穿著黃卡其工作褲在紅樹枝枒間攀爬,在水深到小腿脛的淺海裡,設法讓巨大的黑尼龍布蓋住整個島的時候,可能會引起別人懷疑。

威爾森又說,另一個問題就是那些爛泥,簡直就像浴缸塞子似地吸著他們的關節不放,使得兩人在爛泥地裡越陷越深,越黏越緊。後來辛伯洛夫想出一個辦法,用三夾板幫自己和威爾森做了一些大型的蹼狀物,可以當雪靴穿。為了要減少爛泥的吸力,這些蹼狀物上鑿滿了小洞。「可是,穿這玩意兒簡直沒法子走路,」威爾森說:「我老是戲稱這玩意兒為『辛伯洛夫』,常常笑說:我們的『辛伯洛夫』哪裡也不帶我們去!當時辛伯洛夫這個人,對我這個玩笑不是很介意,他真的已經盡力要把這個東西做好了。」

噴過殺蟲劑之後,威爾森奔波於哈佛與小島之間,但辛伯洛夫一直在那裡留了一年,監視著生物重建家園的過程。據威爾森說,此人非常拚命地工作。因為新的生物族群都很小,也因為這個實驗的重點在於研究復原狀態下的活動生態系,所以他們不能把節肢動物帶回去做辨識,而必須憑著肉眼或拍照來辨識生物,再毫髮無損地把每隻節肢動物放回。因為又要爬樹,又要踩爛泥,又要對付氣候和辨識的問題,所以參與這項計盡的昆蟲分類學家,必須有上山下海的本事,還要能禁得起日曬的「烤驗」和絕望的打擊,不但要精通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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