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科莫多龍

薩爾吞船長那艘舊船,搖搖擺擺地載著峇里島裁縫尼歐曼和我。離開科莫多(Komodo)的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兩個想法:第一,真高興自己能睜著眼離開羅莎比塔(Loh Sabita)懸崖,而且屁股還完整無缺;第二,S=cA^z。

天氣一直不錯,海面像湖泊般地平靜。如果向東直航,四、五個小時之內就可以抵達佛羅勒斯(Flores)西岸的港口,這麼一來,晚上就可以睡在乾乾淨淨有隔間的小房子裡,還可以在餐廳裡大啖烤魚、痛飲啤酒,隔天早上再搭機離開。只可惜,那與我們的計畫不符。我已經跟尼歐曼說我還不準備回佛羅勒斯,想去附近一些比較小的島上探險,因為小島上有科莫多龍(Varanus komodoensis)這麼一號生物,此外,我更要親眼見識一下此地的物種—面積關係。

於是我們帶了十瓶飲用水和一些麥芽餅上船;薩爾吞船長也在船上放了米和咖啡,足夠撐上幾天了。海上偶而可以遇到一、兩艘小漁船,到時候還可以跟他們買鮮魚和烏賊。來自科莫多的林務管理員強尼斯正在休假,他就是上回在羅莎比塔鄉下歡迎我們的工作人員之一,此刻他正懷著度假的心情加入我們的行列。從科莫多向東航行,我們進入了一般船夫不會去的領域,全靠我的歪主意,還有薩爾吞腦海裡的海洋地圖。

科莫多與佛羅勒斯之間的這個地帶,是由許多小島建構而成的,即使是較為詳細的地圖集,也只把這個地帶標成一抹小小的藍色。不管從其中那個島上看其他的小島,都像是看到隱隱約約的一小群冰山。這些小島包括培得(Padar)、潤卡(Rinca)、西貝爾(Sebayur)、西亞巴(Siaba)、帕帕加蘭(Papagaran)、彭溝(Pongo)、加利摩丹(Gilimotang)等等不勝枚舉。不要說觀光客,就是大多數的印尼人也都沒聽說過。這些小陸塊將此間切割成一座海上迷宮,裡頭有衝潮、巨浪、深深的海溝,更有吞噬船隻的暗礁。

這些小陸塊中,面積最大的是潤卡島,有一〇九平方英哩,幾乎和科莫多一樣大;最小的只是一塊乾燥岩石,大小剛好夠資格分配到一個名字,其中以面積僅零點一平方英哩的努沙平達(Nusa Pinda)最具代表性。除了最大的潤卡島之外,其他的小島都沒人居住,因為實在太乾燥、太荒涼、利用價值太低了。就像凱斯(Ted Case)先前研究的那些加州海溝的小島一樣,這些小島上只有爬蟲類和鳥類可以悠然自得地生存下去。這個地區我視之為「次科莫多區」(Lesser Komodoland),以紀念在這個地區不時出沒的巨型蜥蜴;至於所謂的「主科莫多區」(Greater Komodoland),則是這種蜥蜴分佈的整個區域,包括科莫多島和佛羅勒斯西岸的一小塊動植物生境。值得注意的是,在次科莫多區裡,科莫多龍只是零星出沒,並不是每個島上都有牠們的蹤跡。

為什麼潤卡島及加利摩丹島上都有科莫多龍,而大多數的小島卻沒有呢?

面積似乎是其中一項因素。潤卡比較大,加利摩丹比較小,但還不至於太小;西貝爾更小,島上沒有科莫多龍,努沙平達則是非常非常小。要將面積大小分級很容易,而面積大小與科莫多龍的存滅究竟有何關連也不難衡量,但其他的分佈因素就比較難捉摸了。

登陸「餓蝨之島」

我們首先在培得島上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白色沙灘,薩爾吞船長把船停在近海。培得島的面積是五點三平方英哩,這是我從奧芬伯格(Walter Auffenberg)的《科莫多蜥蜴行為生態學》(The Behavioral Ecology of the Komodo Monitor)上,一幅簡明精確的圖表上知道的,書現在還在我的背袋裡。培得島的地表大半被濃密的淡棕色草所覆蓋,地勢緩緩升高,形成一群火山頂,只是這裡的高地沒有高到能收集大量的雨水、培育大片的森林,所以這一帶非常乾燥,可說是一處氣候惡劣的熱帶草原生態系。

培得島上沒人居住,大型動物也不多,雖然氣候惡劣,奧芬伯格在此從事田野調查時,倒是曾發現科莫多龍的蹤跡。只是,奧芬伯格的研究是二十年前做的,科莫多龍的數量似乎已經減少了,而對於這種數量稀少、瀕臨絕種的動物來說,二十年又是一段漫長的歲月。薩爾吞跟我說過:「這裡?沒有。」意思是說,不要抱太大的期望,這裡沒有科莫多龍。

我相當重視薩爾吞的看法,因為他是少數熟知科莫多區的人,而且他的觀察力非常敏銳。強尼斯也贊同他的看法,尼歐曼幫我把強尼斯的補充意見翻譯成英文:「他說一九九一年有一場大火,除了我們現在站的這裡,其他地方都燒光了。強尼斯和其他人跑來這裡幫忙救火。以前這裡有鹿,也有科莫多龍,可是大火燒完後就沒再看到了。」這種說法聽起來蠻合理的;在孤立的動植物生境裡,毀滅性的大火確實能夠摧毀原本數量就不多的生物群。這裡看不到什麼失火的證據(至少我沒看到),不過,過於乾燥的熱帶草原,往往會像紙張般燃燒掉,然後再快速長回去。

我們在培得島上走了一小時,從西邊上岸的地點,登上平緩的斜坡,這個斜坡通向兩個山頂之間一處鞍狀山脊。然後我們走下斜坡另一端,進入東邊一處長草的濕地。舉目望去只有一些小樹叢零星點綴著草原,而草原上幾乎是一片寬闊、晴空萬里。當然這種地理環境對於需要潛伏、斜行以覓食的肉食動物來說真是十分不利;同理,對於身軀龐大的獵物也十分不利,因為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不過,如果肉食動物和牠們的獵物都因那場大火而滅絕或遷徙,那麼寬闊的空間到底對哪一方會比較有利,就沒有定論了。此地草長及腰,我們停下腳步把身上的扁蝨抓掉。

我們繼續向前走著,藏在小樹叢裡的兩頭公鹿被我們給嚇跑了,以小跑步逃到較高的地方去。強尼斯嘟噥了一句,尼歐曼用英文解釋說:「真有趣,上次來的時候是沒有動物的,現在竟然還有兩隻鹿。強尼斯說他要去報告官府。」鹿偶而會四處亂闖,甚至還會魯莽地游過大海到達對岸,因此這兩隻公鹿很可能是在那次大火之後,從科莫多島跑到培得來的。假如沒有母鹿跟牠們一塊兒逃出來,那麼這兩隻公鹿就註定要孤單至死、慾火中燒,然後整座島上依舊空空如也。科莫多龍偶而也游泳,所以也可能在培得重建家園,雖然我們目前還看不到蛛絲馬跡——沒有腳印、沒有排泄物、沒有一堆堆啃了一半的骨頭。

這裡也看不出有野豬的樣子;也沒有山羊。單單是此地狹小的面積,就足以讓脊椎動物無法生根。此間最優勢、最常見的生物大概是扁蝨,在我們要涉水回船上的時候,又從褲子上抓了十幾隻這種玩意兒。可憐的扁蝨住在這麼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一年到頭就盼到這麼幾個有血的客人來訪,一定餓慘了。薩爾吞撐著船帶我們穿過淺灘的時候,我可是走得一點也不勉強,反而高興可以在那些小王八蛋發動大規模攻勢之前,把這個「餓蝨之島」拋在身後。

錯把張三當李四

鄰近科莫多島北岸的西亞巴島更小,根據奧芬伯格的地圖,其面積只有一點四平方英哩。

我們走上岸,通過紅樹林,登上一處零星長草的砂質平地。奧芬伯格二十年前就已經發現西亞巴島上沒有科莫多龍了,現在強尼斯的說法也一樣:「真的,這裡沒有,沒有龍。有山羊——有!」這裡沒有科莫多龍,沒有鹿,只有幾隻山羊。

我們在那片平地上四處走著,想找點蛛絲馬跡。西亞巴島的山羊數量必定不多,所幸沒有受到攻擊。看來這些山羊連排便都很吝嗇,只留下小堆小堆沒啥水分的羊糞,有點像葡萄乾。此時我突然看見平地上一塊狹長砂質地帶,留有一道彎彎曲曲的尾巴拖痕,於是問強尼斯:「要是這裡沒有科莫多龍,那這是什麼?」這個尾巴拖痕兩旁留有帶爪的腳印,顯示那是小型動物留下的,不過不一定是爬蟲類。

「啊,沒有嘛!是巨蜥(Varanus salvator)啦!」強尼斯說,那不是科莫多龍的拖痕,是巨蜥留下來的,牠是一種體型較小的非洲蜥蜴,沒那麼強壯、也沒那麼兇,英國人稱之為「雙色蜥蜴」,牠是科莫多龍的小表弟。

沿著這個砂質平地走去,我發現了一個泛白的下顎骨,然後看到另一組爬蟲類的腳印。沒錯,是山羊的下顎,強尼斯也確認那是山羊沒錯。我迫切地希望這隻山羊不是壽終正寢,於是指著地上的腳印,問說:「這個,巨蜥?」又是小一號的蜥蜴嗎?我讀到的資料和以前的經驗都顯示,巨蜥的泳技不錯,很可能整個印尼群島上都有牠們的蹤影,比科莫多龍常見多了,我還在喀拉喀托島(Kratatau)上就曾看過,這會兒又在西亞巴島看到也不足為奇。

還有,要是能發現奧芬伯格到過這裡之後,科莫多龍已經在西亞巴島上繁殖定居,而且開始以島上的野放山羊為食的話,那麼我會很開心的。不過,強尼斯婉轉地表達了相反的看法。唉!一個人要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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