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開季風時節,花了二十五美元在佛羅勒斯島西部一處港埠雇了艘舊貨船。以這艘船牛步般的速度計算,要跨過在一年中算是風平浪靜的海洋,到達西邊的科莫多島,大概要花上四小時。我的船長叫薩爾吞(Sultan),人長得瘦而結實,一嘴變形牙齒的臉,堆滿樸實的笑容。船員是兩位年輕男孩,事實上就是船長的兒子。薩爾吞打著赤腳,下身穿著印尼傳統的莎籠,上身僅著吊肩式的內衣。他的英文甚至比我的印尼文還要破,如果沒有尼歐曼相伴,要和這位船長溝通恐怕就夠傷腦筋了。
這一趟遠行,峇里島的裁縫師尼歐曼又被我哄來。船渡海時,尼歐曼塞著耳機,一臉天真的在木質甲板上熟睡著。而我凝視著海,一路以我牙牙學語般的破印尼話,不停地向薩爾吞船長討教。終於到達科莫多島了,這時已是午後時分。
我們下錨處是一處碧藍見底的珊瑚礁海灣。島上的火山外形像布丁般,邊坡陡峭,環型峰頂,一副軟軟的樣子。凸式碼頭的盡頭標誌上寫著「科莫多國家公園」。長滿樹的羅亮谷地(Lo Liang)一路延伸到海灘後的高地。一棟茅草頂的公園辦公室,稀落的簡陋小屋和露天的自助餐館,就是科莫多島供遊客遊憩之處。人們在那兒一睹「龍」之神采。
「科莫多龍」是個卡通用詞,是我們這些英語世界的人給一種巨蜥(Varanus komodoensis)取的小名。這類巨蜥生活於科莫多島到佛羅勒斯西濱一帶,以及周遭的一些小島上。牠們當然有以土話所取的名字,叫做歐惹(ora),只是隨著新文化普及此地區後,這個名字已漸漸被人遺忘。現在當地人習慣以「科莫多」稱呼牠們,因此「科莫多」也就成為地名兼巨蜥名。
還有其他種類的巨蜥生活在非洲、亞洲和澳洲,其中不乏一些體型大的種類,但若和科莫多巨蜥一比,仍甘拜下風。一隻成年的「科莫多」長度可達十英呎,若是拖著剛吃飽的便便大腹可重達五百磅,而一隻精瘦九英呎的巨蜥,體重可能只有一百二十磅。與鱷類動物不同,科莫多是陸生的;也不像動作優雅的阿黛博拉巨龜,科莫多是同類中的快腳,只在某些環境下才會行動緩慢。再者,牠是肉食性的,這是與巨龜間的另一個不同點。綜合這些重要的生態因子,讓科莫多成為奇葩中的奇葩。
尼羅河鱷般的大鱷終其一生都在水上生活,藉水之浮力以減輕體重負荷;而巨龜的代謝速率之緩慢,跟牠們從一放牧地到另一放牧地移動速度相當。以上兩者皆享有適應能力上的優勢,以緩解因體型巨大所衍生的各種問題。而科莫多就無福消受這樣的優點,因此牠必須以冷酷無情的求生方式來維持其龐大的身軀——藉狼吞虎嚥的嗜肉習性,突顯其恣意橫行的暴虐。
事實上這種巨蜥不僅棲息於科莫多島,也出沒於鄰近的潤卡島和吉勒莫塘島(Gilimotang)及佛羅勒斯島西端,一般來說,大家似乎都忽略了此一細節。除此之外,在一般人的理解裏,多半知道牠是一種大得出奇的爬蟲類;也知道牠是恐怖的掠食者,對生肉「沙西米」貪得無饜。就這兩點而言,人們的印象即使不是完全正確,也八九不離十了。
餵科莫多龍吃香蕉?
我和尼歐曼買了入園的門票。對國際旅遊業而言,一千盧比的票價(相當於美元五十分)是相當便宜的。輪值的管理員穿著藍色制服,神情陰鬱,雖然禮貌有加,但做作得讓人受不了。他好像是無法應付工作的沉重壓力而心理失衡,或者我連珠炮般的抱怨把他給惹毛了;又可能是因為明兒個一早有一渡船的觀光客要來,當他們參觀例行的餵食時,他會有好幾小時如坐針氈。
餵食是刻意安排的戲碼。在那一刻園方會以一隻宰殺了的羊引誘周遭森林中的科莫多。不消多久,一小片空地上就會擠滿一堆爬蟲類、傻傻的觀光客和瘋狂的業餘迷。在那種情況下,隨時都可能失控。比方說一個小孩可能因失散而被活吞;又或者一位遠自美國來的小姐,想餵科莫多香蕉,卻被咬掉一條前臂。那位陰鬱的管理員腦海裏,似乎縈繞著一幕幕血淋淋的場景——這些場景一旦發生都能讓他的前途毀於一旦。
我們站在管理員桌前好似懇求他一般,他卻把下巴壓得低低的,眼光向上瞟著我們。他沒戴眼鏡,但那種眼光讓我們覺得他好像透過鏡片在窺視。如果當時是星期日或星期三要餵食的日子,便是他一週中最難熬的時刻,他的心情我們可以想像。但那天是星期六呀!他告訴我們:九點鐘要餵食,這是你們的房間鑰匙,請在登記簿上簽名。然後暗示我們趕快滾出他的視線。
我問他:放好行李後可以四處走走嗎?他的眼睛又向上瞄,下巴依然動也不動地回答說,可以、可以,散散步無所謂,不過沿著海灘走走就好,別想擅闖森林。
科莫多是擅於伏擊的掠食者,因此在海灘算是安全的,但森林中可就危機四伏——牠們可能潛伏在樹林下的植物中、濃密的蔓生植物裏、莽原的高聳草叢中,然後出其不意的發動閃電攻擊。牠們不耐於長距離追捕,但短距離使詐倒是很在行,而且偶爾還會對人攻擊。所以我和尼歐曼就沿著海灘逛逛,那兒視野寬廣,沒有被伏擊的危險。但我心還是癢癢的,想晚一點再到林木蓊鬱的谷地裏闖闖。
羅亮谷地在爬行動物學的文獻中頗富盛名。二十多年前,這座遊客中心還沒個譜兒,羅亮谷地是首次對科莫多進行徹底研究的主要場所,而這項研究是由一位名叫歐芬柏格(Walter Auffenberg)的美國科學家所主導。如今對科莫多和其棲息地的了解,大多來自歐芬柏格著的《科莫多巨蜥的行為生態學》(The Behavioral Ecology of the Komodo Monitor)。這本書淺顯易懂又引人入勝,還能讓人清晰分辨哪些是「科莫多」的神話與傳說,哪些才屬於「科莫多」的事實真相,因此它是對此一課題有興趣者必備的參考書。
此行我的行李並不多,除了蚊帳、頭燈、瘧疾藥丸、望遠鏡、紅藥水和防腐涼鞋等之外,也帶了一本歐芬柏格的書。傍晚時分,我的遊客中心小房間熱得難受,又有蚊子的威脅,於是我把《科莫多巨蜥的行為生態學》拿出來再瀏覽一遍。
歐芬桕格寫道:「科莫多聲名遠播,多半因為牠是現存於世界體型最大的蜥蜴。不過我們可以預料得到,由於地處偏遠,難免會有誇大和誤解的情況發生。」經過年餘的野外量測和行為觀察,他已經夠資格修正一些錯誤觀念。
當一九一〇年一位叫漢斯布羅克(Van Hensbroek)的荷蘭移民官員造訪該島,取得第一件標本並隨即轉交一位生物學家後,科學界才知道有「科莫多」此一物種。漢斯布羅克聽說祖父級的科莫多體型之大簡直駭人聽聞,足足有二十三英呎那麼長,但他看到並獵捕的那隻還不到十英呎。
一九二三年,一位到此探險的德國佬聲稱他所獵殺的科莫多,身長有十二英呎,可是當牠的獸皮寄達柏林動物學博物館時,一量卻只有七英呎多,也許是乾燥縮水的緣故吧。依據歐芬柏格的說法,記錄上最長的標本是一隻圈養在聖路易動物園的雄性科莫多,由其鼻頭到尾巴末端的長度為十英呎又二英吋。另一個來源說牠的體重為三六五磅,這一點歐芬柏格並沒有提及。這隻科莫多於一九三三年死後就被製成標本,以吐出如叉子般舌頭的姿態陳列在加州某公園。
對於科莫多的體型,西方旅行家的描述,往往比科莫多島和佛羅勒斯島的土著要來得誇張些。那二十三英呎長的說法,就是兩位逃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荷蘭採珍珠客說服了輕信的漢斯布羅克而廣為流傳。
但這也情有可原,因為即使是生物學家也不得不承認他們自己的目測估量並不可靠。歐芬柏格就拿一群研究者的故事為例,他們看著一隻科莫多進食,認為牠的身長有十四英呎,稍後他們重新量過,發現實際上差了四英呎,而使他們承認:「在這個案例中,我們被那傢伙進食時的威勢、力道所營造出之氣氛蒙蔽了。」捕鮭人對這種現象頗為熟稔。當動物生氣勃勃時,比如在全壘打線邊的追逐與騰跳,或者是以利牙撕裂水牛,往往會讓牠們的個子看起來巨大些。但那終究只是假象,當活躍歸於平靜,或拿尺量測,它便會像泡沫般幻滅——長達二十三英呎的科莫多傳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消聲匿跡的。
在歐芬柏格所致力的一些生態問題中,關於「科莫多」為什麼會有現在碩大的體型,這個問題比它表面所能看到的還要詭詐。而這個問題之所以詭詐,是因為它包含了互相矛盾的兩面:(一)為什麼牠們的體型不像其他蜥蜴一樣嬌小?(二)為什麼牠們的體型就只長到這樣,而不會更巨大?第二個問題看似無聊,但如果我們對即將提到的一些驚人事實有所瞭解的話,那麼這個問題便問得有價值。
歐芬柏格寫道:「如此體型與掠食有關是顯而易見的。在生物界,不同體型獵物間的數量,以及掠食者某一體型下能從牠們身上獲得的相對能量之多寡,此二因子間的相互作用,決定了掠食者的體型。」換句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