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島嶼,會是什麼模樣呢?你不妨閉一閉眼睛,想像一堆裸露的岩石被海水所圍繞的景象。
為什麼這座島嶼會空無一物呢?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它剛因火山爆發作用而誕生,也就是說,由海底火山口流出的熔岩堆積成山,而露出海面報到不久。這樣一座島可能就位在茂納羅亞火山(Mauna Loa)東南四十到五十英哩處,島上仍然瀰漫著蒸汽,又沒有什麼生命跡象,想必是不久前才加入夏威夷群島的行列;這一座島也可能是冰島附近甫於一九六三年十一月生成的索西島;或者是數百萬年前,加拉巴哥群島中新生成、光禿禿且無生物定居的一座島。
還有另一種可能。如喀拉喀托(krakatau)般,是一座老島嶼,但最近「消過毒」的。
對島嶼生物學家來說,喀拉喀托是一塊聖地,因為在科學史上,它原有的生態系曾經被消滅,後來又重新建立起,成為再移徙動態學(dynamics of recolonization)的一處巨大自然實驗場——這點讓喀拉喀托具有相當的重要性。
當然,喀拉喀托再移徙的過程並沒有受到嚴密的控制,也沒有如理想的實驗設計般做必要的監視,但畢竟演化生物學和島嶼生物地理學,是描述重於實驗的科學,所以,即使連描述科學學者都曾妄想取得實驗性的鐵證,喀拉嘻托的特殊案例仍然非常有價值。
災變在一八八三年八月底的一連串火山爆發中展開,整個過程總計把六立方英哩的火山灰礫拋入馬來群島的上空。八月二十七號早晨,在驚人的爆炸聲中,達到這次爆發的最高潮。此次爆炸聲之大,連遠在澳洲西南部的柏斯(Perth)都能聽見。
那一刻,天空暗了下來,全球的每一個氣壓計都為之晃動。在火山灰的濾光下,太陽的顏色看起來很怪異,先是綠綠的,稍後又轉變為藍藍的——值此同時,眾生嘶鳴。
這場災變中死亡人數高達三萬六千人,多數死於侵襲蘇門答臘和爪哇沿岸的海嘯。當時浪高一百英呎,像一列火車般飛快前進,海嘯把停泊在錫蘭(今日的斯里蘭卡)的船輕易地推上了岸;連阿拉斯加的海平面也改變了;遠在康乃狄克州南部的救火車,也因海嘯產生的空警報而疲於奔命。日落奇觀和其他對大氣的影響,持續了數月之久。而飄浮在大氣層中的塵灰讓地球氣溫明顯下降,一直到五年後才逐漸回復正常。
漫天煙塵和無邊的恐怖從喀拉喀托一點一滴消退淨盡之後,在爪哇西濱外三十英哩處,也就是喀拉喀托島的原址,只剩下一小片燒灼過的新月形岩塊。人們將此一燒灼過的殘塊命名為爪喀塔島(Rakata),字源為喀拉喀托(即Krakatau,去掉首尾的k和u),以此溫和的方式來提醒世人這一段激烈的地質歷史。
不屬於喀拉喀托的兩座鄰近小島,在那次驚天動地的災變中,一樣受到無情地炙烤。雖然沒有人能確定,但科學觀點以為,不管在爪喀塔或鄰近兩小島,應該都沒有任何生物能在爆發後還保得住一條小命。也就是說,火山爆發後,島上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蛋,連具生殖力的種子和孢子,也都無影無蹤了。
九個月後,一支法國的探險隊抵達爪喀塔島,除了一種蜘蛛外,什麼鬼影子也沒有。
飄蕩天際的小蜘蛛
爪喀塔島上的蜘蛛,印證了大體上蜘蛛的散佈能力很強的事實。這些狡獪的像伙,雖然沒有翅膀,但還是設法讓自己能飛。牠們自絲腺中吐出一縷細絲,柔靭質輕能迎風搖曳。起風時,細絲緊緊纏繞著上升的空氣柱,把身軀舉起,然後像飛鼠順風滑翔一般飄到遠方。此一滑翔技巧的訣竅,端賴一些作用在小範圍的力量,因此一隻狼蛛(tarantula,一種大型蜘蛛)無法在亞歷桑那州的天際飄蕩,但是體形小巧的其他種蜘蛛卻足以使自己由一地騰空飛抵另一地。我就親眼看過比罌粟子還小的幼小黑寡婦,隨著強光燈上升的熱氣而飄遠。爪喀塔島上的蜘蛛,想必是自爪哇乘風而來的吧!
災變三年後,由楚柏教授(Treub)率領的第一支植物探險隊於一八八六年抵達劫後的爪喀塔島,他們在島上發現了苔蘚、藍綠藻、開花植物和十一種蕨類。那些藻類以洋菜般的膠質,形成裹覆在地表的一層黏滑的深色黏稠物,就好像一蓆友善的地毯,竭誠歡迎蕨類孢子和開花植物的種子大駕光臨。
當時島上以蕨類長得最茂盛,種類也最多。而開花植物中,有四種是屬於菊科(compositae family,包含蒲公英屬植物等相當有侵略性的空氣散佈型植物),另兩種為草類植物。似乎菊科植物和蕨類都是經風飄送到爪喀塔島上,另外有一些植物則是漂洋過海來到此地。接下來,各種生命形式的物種上岸速度則快多了。一八八七年,爪喀塔島上已經佈滿小樹、濃密的草叢和繁茂的蕨類。到了一八八九年,島上不僅有蜘蛛還有蝴蝶、甲蟲、蒼蠅,另外至少有一種與科莫多龍血緣相近的巨蜥(Varanus salvator)。
島上這種新來的巨蜥和蕨類與菊科植物一樣,都有極高超的跨洋渡海和移徙到新棲息地的本領。牠不僅能游泳,而且在岸上還是十項全能的求生高手。在情況必要時牠能徒步快速潛行,還可以爬樹,甚至要牠挖個地洞都不成問題。在飲食上,牠雖然是肉食性的動物,卻不怎麼挑嘴,舉凡螃蟹、青蛙、魚、老鼠、腐肉、蛋、野鳥和沒有看護好的籠中雞,都能成為牠的佳餚。一般來說,食肉的動物在獵物少的小島和新生島嶼上,往往容易抱怨伙食差,但爪喀塔島上的這種巨蜥無此困擾。所以牠有兩個優勢:一是不挑嘴,二是屬於爬蟲類。不挑嘴,能祭五臟廟的食物來源就廣多了;而爬蟲類的天性,使牠常常可以吃得比較少。
但即使生命力強如這類巨蜥者,想要存活下來,仍得倚賴其他動物出現。而是否能有那些動物(巨蜥的食物來源)出現,則取決於植物肯不肯賞光。
到了一九〇六年,爪喀塔島上有近百種的維管束植物(vascular plants )。植物生長茂密,讓山頂一片綠油油的好似鋪上地毯,使濱海處的樹木蓊鬱成林。林木中包括一種類似檉柳的植物(Casuarina equisetifolia,是熱帶海洋上的旅行家),以及一種椰子樹(Cocos nucifera,宜人的海灘上隨處可見)。另外還有一種偏好濱海環境的蕃薯屬植物(Ipomoea pes—caprae)也來湊一腳了。又經過若干年後,無花果樹和其他可做為次級森林指標的一些樹種,也陸續加入這個新生島嶼的行列——此時,早期繁茂一時的好光性蕨類,則被低地的草和成蔭的樹林節節逼退到高地。
一九三四年,也就是新紀元開始後半世紀,爪喀塔和伴隨的小島上已經有了二百七十一種植物。從一位植物學家所提供的訊息可以推測出這些物種是如何來島上的:其中約有四成物種是乘風而至,將近三成是漂洋過海來到這幾個島上。其他的呢?多數可能是搭便車,隨一些動物而來的。總之,這些生物都有不錯的散佈能力,只是各有管道罷了。
蕨類是以其孢子型態來從事旅行的。所謂孢子又叫做生殖囊,對蕨類的功用就好比植物的種子一般。孢子是能耐久的基因小包,能夠抵抗乾燥,且其粒徑微小可以隨風而去。由於孢子隨風四處飄散、從不偏執,因此,蕨類植物遍佈各地自然不足為奇。
高大的椰子樹,其種子顯然與蕨類成強烈對比,它廣泛散佈的方法就是讓種子適合在海上漂流。某些植物種類(如一種學名為Entada的熱帶藤類植物)為讓種子能夠在海上長期飄浮,便長出一種在胚芽與種皮間充滿空氣的種子,如何?奧妙吧!
達爾文自己在醞釀構思《物種起源》那些年裏,對不同植物種類種子的散佈能力進行過實地測量。他把種子、果實和乾燥莖部的切塊浸泡在海水中,觀察它們能夠漂浮多久,而後那些種子是否還保有繁殖力。他寫道:「結果頗讓我吃驚,浸泡二十八天後,八十七種受測的種子竟有六十四種還能夠發芽。即使浸泡一百三十七天之久,仍然有一些種子能存活下來。」他也學到成熟的榛果馬上就沉到水底,而蘆筍若先經乾燥,也能成為漂浮健將(以達爾文有夠注意細節的半癡顛個性,他把這些也寫到《物種起源》中)。
移徙到一座新島嶼,不是只有抵達那兒這麼簡單。散佈只是兩個關鍵步驟中的第一步,第二步是什麼呢?生態學家稱之為定居(establishment)。這種兩階段式的劃分法,對一些行有性生殖的生物尤其洽當。當牠們突破萬難,好不容易到達彼岸後,無論是蜘蛛或巨蜥都必須面對一個問題——該如何建立起能長久維持下去的族群?
要做到這一點,這些新移民必須要盡快覓食,同時得時時自衛,還要留意、尋找配偶(除非牠是懷孕的雌體),這些除了需要有極強的適應力之外,還要靠一點運氣。因此,如果把散佈過程以「十分艱難」來形容的話,那麼要定居下來的困難度,恐怕是「十分艱難的平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