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靠近我了!

十六世紀初,有三群不同的巨龜活躍在這個地球,牠們的種類大概可以分成六種以上。說起牠們的塊頭都非常巨大,幾乎跟熊差不多,而巨龜們彼此的血緣相近,都能劃歸到:「Geochelone」這一屬。這一個屬除了包含這三群巨龜外,還有其他體型較小的龜,棲息於南美洲大陸、非洲、馬達加斯加和南亞。而這些大尺寸的巨龜,其行蹤不約而同地侷限在一些小島上。三群中的其中一群巨龜住在加拉巴哥群島。另一群則以印度洋上的馬斯卡林群島(Mascarene)為家。馬斯卡林群島是一群火山小島,島上林木蓊鬱,包括模里西斯島、羅得里格斯島和留尼旺島。

第三群也是在印度洋上,但更偏遠,且與馬斯卡林群島上的巨龜老死不相往來。牠們散佈在寬達七百英哩、茫茫無人煙的大洋上,起自花崗岩質的塞佘爾群島,西南向經過法誇爾群島(Farquhar)和蔻莫列多群島(cosmoledo)到阿黛博拉島的小珊瑚環礁為止。

阿黛博拉島孤零零地在坦尚尼亞(Tanzania)遠海上,默默無聞,跟任何一處有人煙的地方相距都在數百英哩以上,不是任何主要航道上的目的地或中繼站。這個島由石灰質的低環礁、珊瑚質沙冠和一些小灌木叢所組成,被淺淺的潟湖包圍著。中午的豔陽極為猛烈,乾季又長且生活環境相當嚴酷,能在那兒生存下來的動物不多。由於沒有高地、沒有可停泊的地方,甚至食物、淡水或林木等能吸引航海者的條件都付之闕如。因此,阿黛博拉島算是有巨龜的諸島中,最荒蕪也最人煙罕至的島,甚至連具經濟價值的鳥糞都找不到。條件如此貧瘠,根本沒有人會覬覦。也因此,巨龜有幸繼續存活著。

阿黛博拉島的純種巨龜

在這個世紀的開頭,印度洋中其他的野生巨龜已經完全滅絕,只有一些族群的雜交後代,在人類的飼育下或者關在植物園中當吉祥物而倖存下來,但牠們已經和野地沾不上邊了。阿黛博拉島上的就不同,一個純種的巨龜族群在那兒繼續傳承著香火。

阿黛博拉島上的巨龜族群在分類學上屬於「Geochelone gigantea」,可能與塞佘爾群島上消失的族群同屬一種。南方的馬斯卡林群島情形就不同,每一座島上似乎都有一獨特的種類,並且有案例顯示一座島上棲息著兩種不同種類的巨龜。

模里西斯島上曾經有過兩種巨龜(Geochelone inepta和Geochelone triserrata)。就解剖學觀點來看,兩種的差異很小:在生態適應上的差異僅能如此猜測——第一種對乾燥海濱棲息地的耐受力較強,而第二種則較偏好島上內地較潮溼的區域。此兩種巨龜似乎是來自同一祖先,且可能是分兩波遷徙到模里西斯島。每一次遷徙可能都只有少數個體參與,甚至僅僅一隻——比方說羅得里格斯島上一隻身懷六甲的母龜,突然被潮水沖離海岸,最後被動地隨波逐流到相鄰的島上。

巨龜有渡海的能力,牠們可以抬起頭像充氣筏般乘著浪頭而行,撐得過幾天、甚至幾週的漂流。也許羅得里格斯島上的族群,也是來自若干世紀前,從模里西斯島海灘上被沖走的巨龜移民。如此來來往往的遷徒,就是造成群島上之演化模式會那麼複雜的原因。

再者,若說模里西斯島、羅得里格斯島和留尼旺島三島上的巨龜彼此的血緣相近,想必是沒什麼問題的。分類學上把牠們歸併成一個(Cylindrospis),但我寧可把牠們簡單地想像成住在馬斯卡林群島的一群表兄弟。若干因子造就牠們在馬斯卡林群島的演化歷史,其中最關鍵的一項就是:沒有人類。人類是在數百年前才在這三座小火山島上出現的。

由於一些偶發的機緣(可能是因為遠離盛行洋流和風帶),過去數百萬年來不曾有航海探險的人途經此地。但玻利尼西亞(Polynesia)和美拉尼西亞(Melanesia)諸島,卻遍佈著高度新石器時代文明,即使遙遠如紐西蘭、夏威夷和復活島,都有一些乘著獨木舟來探險的移民。而馬斯卡林群島還是跟加拉巴哥一樣乏人問津。沒有那些「兩條腿的入侵者」,巨龜得以在此演化和繁衍。

但好景不常。葡萄牙船早在一五〇七年便探觸過模里西斯島。一五九八年荷蘭遠征隊在此登陸,與人類頻繁接觸的紀元於焉開始。一六三八年島上有了第一批荷蘭移民。八十年後法國接管模里西斯島。

無論是法國人、荷蘭人和葡萄牙人,都把這裡當成長途航行的休息站兼食物貯藏所。葡萄牙人引進山羊、豬和雞,可能是希望這些肉類來源能在此逐漸繁殖;而這夥葡萄牙人或荷蘭人意外帶進了老鼠。後來為了抑制老鼠繁衍,貓也引進了。至於猴子,目前還沒有人知道是誰把牠弄到這兒來,更弄不清楚為什麼。除此之外,荷蘭人還屠殺當地的動物,尤其是著名的多多鳥和巨龜受禍最深。那個時代的航海探險者恣意製造生態混亂,無所不用其極地吃盡他們發現的任何動物,完全沒有想到如此行為的影響有多深遠。

一位一六三〇年造訪此地的英國人,曾對巨龜的體型留下深刻印象說:「大到能夠扛著兩個人爬行。」但他對巨龜肉就不太敢恭維。他稱之為「可憎的食物」,這樣的評語可能是依英國的烹飪術來推想的吧。荷蘭人則發現巨龜肉做為探險隊的伙食,還勉強過得去。至於法國人,當然能夠找到竅門把荷蘭人評為尚可、英國人鄙視不已的巨龜肉烹煮得美味撲鼻——據說那些法國移民在模里西斯島宰殺了數以千計的巨龜,然後抽取油脂並製成醃肉。

巨龜的夢魘

巨龜的厄運不止於此。當海軍和捕鯨船發現可以將巨龜活生生地存放時,牠們真正的夢魘才開始——由於巨龜的代謝功能特殊、耐力強大,能夠在船艙中不喝水、不進食熬上幾個月,甚至人類為了避免巨龜在船艙裏閒逛,消耗體力而刺激食慾,乾脆把牠們翻過來倒置著。在缺少肉類冷凍技術的時代,巨龜的生理休眠狀況,符合了當時的需求,也成了牠們悲慘的夢魘。

竭澤而漁的時期接著到來。一種更立即的屠殺方式盛行於十七和十八初的留尼旺、羅得里格斯和模里西斯島上。一位旅行者從留尼旺島報告說:「龜是這個島上的財富之一,數量龐大,肉質相當鮮美,而身上的脂肪比奶油或最好的油還要棒,跟任何佐料搭配起來都很適合。」另一個法國見證者可能在探險行程中,於羅得里格斯島耽擱太多星期,因此抱怨在那兒每天吃的東西,除了煨海龜肉,還是煨海龜肉。

到了一七八〇年代,羅得里格斯島、留尼旺島和模里西斯島三地的海龜數量已經少到不能再少了,多數的海龜都進了人類的五臟廟。大約再過不到一代的時間,牠們就會完全從野地中消失。沒有人知道最後一隻純種的「Geochelone triserrata巨龜」,或者是保有這個種最後幽靈的移居雜交種的命運究竟如何。

一八三六年,達爾文乘小獵犬號回程的途中,曾到模里西斯島歇腳。當時他剛離開加拉巴哥群島不久,對巨龜應該記憶猶新。如果曾在模里西斯島看過任何一隻,照理說他應該會記上一筆。可是他的《日誌》中,並沒提過模里西斯島巨龜這檔事。

這個阿黛博拉—塞佘爾區域特有的種(Geochelone gigantea),和馬斯卡林群島那些表兄弟間的關係較為疏遠,因此可能源自這個屬的另一支派,所以在分類學上把牠們單獨劃歸成「Aldabrachelys」亞屬。這個亞屬還包括曾經一度活躍於馬達加斯加這一座大島上的巨龜,當然,那些馬達加斯加種的巨龜已經滅絕好一段時間,大概有若干百萬年吧!今天,我們只能從殘存的、外型與阿黛博拉巨龜極為相似的龜殼,來確知牠們的確存在過。

因此可以推斷阿黛博拉島上最先的移居者,可能是從馬達加斯加島北濱隨著海流漂來的,牠與馬斯卡林群島種間的不同,在於一些頭骨構造上的關鍵特徵——口鼻部較為尖削;有特殊的鼻腔安排:鰓蓋似的鼻樑似乎能豎起,以保護嗅覺腔,並維持鼻孔到食道間的暢通。鼻樑可能支撐著一片肉質瓣膜(儘管顯然沒有科學家解剖過阿黛博拉巨龜,並找出瓣膜),此一瓣膜能隨意志開關嗅覺腔。這些構造特徵,加上對這些巨龜的野地觀察發現,有時牠們會經鼻把水吸入體內,使人聯想到一種有趣的可能性:也許這種巨龜之所以能適應旱地生活,是因為牠們可以把脖子伸入深窄的壺穴中,以鼻子吸取水,藉此消暑解渴、涼快一番。阿黛博拉島上密實的珊瑚礁岩,就是因為有一些深窄的壺穴而變得坑坑洞洞的。

乾旱是牠演化經驗的一部份,但這些巨龜的演化經驗,並沒有教牠在人類到來後要如何繼續求生。阿黛博拉島上的巨龜得天獨厚地受到地處偏遠之保護,但其他的可沒那麼好命,由於不難接近,生存的威脅也就隨時可能發生。一六〇九年,一支探險隊發現了塞佘爾群島和島上最惹人注目的巨龜。探險隊員瑞佛(William Revett)留下這段記錄:「這些龜的碩大超乎人類的想像;對如此巨大而醜陋,像熊般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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