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例來說,無尾蝟屬(Tenrecs)的動物,就是血緣相近之物種,共存於相同的時空。無尾蝟屬是哺乳動物中相當特別的一亞科,現存種類約有三十多種,體型大小介於大小家鼠之間,但為適應各自的生活環境,有相當大的個別生理差異。除了一個亞科,叫做獺鼩(otter shrew)生活在中西非一帶,其餘的都只見於馬達加斯加島。
哈!華萊士沒到過馬達加斯加。相形之下,我雖沒有他那麼勇敢,卻比他幸運多了,能遠赴馬達加斯加遊歷。而且,在首都安塔那那瑞佛市(Antananarivo)市郊的辛巴薩薩(Tsimbazaza)動植物園,我還遇到一個年輕的英國人,樂意和我分享他對無尾蝟的研究經驗。
這個英國人名叫史迪芬森(P.J. Stephenson)。他是亞伯丁(Aberdeen)大學的博士班研究生,為了做研究而暫時移居馬達加斯加。
史迪芬森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色實驗衣,帶著迷迷糊糊的惺忪睡眼對我咧嘴而笑,不好意思的說,因為剛才一直在做動物飼育箱,雙手才沾滿了膠。這時他用手撥了撥頭髮,那頭金髮既長又野性十足,挺適合樂團鼓手造型的。
史迪芬森驀然楞了一會。也許是因為突然再說起英語而略感茫然,也許是我的到訪,打斷了他關於無尾蝟的一連串思緒,又或許在我來之前,他正抽空打個盹——他的實驗室是車庫裏的兩間灰色的石造小屋,位在公園裏一棟遊客罕至的建築物後。
無尾蝟!你對無尾蝟有興趣?來,來,來!跟我來!
我跟他到屋後。史迪芬森掀開飼育箱的蓋子說:「瞧!這小傢伙很怪異的。」
我們往下看,飼育箱內有木屑和一些設備。除此之外,箱子似乎是空的。
於是,史迪芬森把一小塊木頭翻過來看,並沒有什麼躲在底下。他又抽起一支瓦楞紙管,瞄一瞄紙管中央空心部份,只見對面透過來的光。他很快地換另外一支,又另一支,結果都沒有無尾蝟的身影。儘管他的雙手動作非常敏捷迅速,看了看那塊木頭,又瞧一瞧那些紙管,依然毫無所獲。
「這傢伙在玩捉迷藏,」史迪芬森咕噥著:「繼續找?還是要夾著尾巴走人?不!我可不希望這樣。等一下,牠在這裡。」史迪芬森捧起一把木屑,湊到鼻邊,張開五指,讓木屑從指縫掉下去。他又抓了一把。終於,掌心中出現一隻小哺乳動物,他以勝利的語調鬆一口氣地嚷著:「呀!終於逮到了。」
白蟻的剋星
這隻小哺乳動物的臉像胡蘿蔔,深色小眼睛,灰色毛,看起來跟鼩鼱(shrew)有點像。但牠不是鼩鼱,牠的學名是Geogale aurita,一般管牠叫穴居稻田蝟。史迪芬森在一旁喜孜孜地補充說:「牠是白蟻的剋星,喜歡藏身於腐木中。事實上,我就是利用牠這種習性,劈開腐木,好不容易才捉到這隻稻田蝟。」
史迪芬森打算在馬達加斯加待兩年,好多劈幾條腐木,多蒐集一些無尾蝟,方便日後研究牠們在生理學的一些獨特處。
無尾蝟獨特的生理包藏著一些有趣的問題。舉例來說:某一種無尾蝟只要約四十天齡就能生育,為什麼牠們成熟得如此之快?反之,又為什麼其他種的無尾蝟生育成熟需時較久?某一種無尾蝟一胎能生產三十二隻小無尾蝟,這對哺乳動物而言實在是罕見的特例。為什麼這種能如此多產?相反的,又為什麼一些種類的無尾蝟,一胎只能生一、二隻?牠們有一些能把代謝速率減到極低,有一些則不能;有的可以減緩代謝速率,進入休眠狀態,有的則辦不到。同樣是無尾蝟,不同種類之間竟有如此的歧異。
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制,控制休眠狀態的轉換?某些種類的無尾蝟生殖速率高,而代謝速率卻低,牠們是如何做到的?而體溫和代謝速率間有什麼關係?代謝速率和飲食之間呢?就解剖學和生態學的觀點來看,這類白蟻的小掠食者與鼩鼱很相似,然而兩者的身體對能源的利用方式卻迥然不同。為什麼?
史迪芬森連珠炮似點出這些問題,我已準備花上一兩個小時洗耳恭聽,畢竟無尾蝟生理學是目前生物學探究領域中,最具魅力的課題。再者,我也想知道牠們的特殊生理究竟帶給我們什麼啟示?結果有點令人失望,史迪芬森還沒找到答案。他所有的只是滿腦的好奇、一屋子的無尾蝟、黏答答的雙手,和兩年的時間可以思索。他把這隻白蟻的小掠食者放回箱中,無尾蝟一下子就躲得無影無蹤。
史迪芬森飼養了相當多種的無尾蝟,但若以無尾蝟的多樣性來看,他所蒐集的只算差強人意而已。之所以受人矚目,多樣性是部份原因。牠們的奇特不是單方面的,而是在許多不同項目上都奇特不已(依據分類學家的記錄,單只Microgale這個屬就包含至少十六種,如考氏稻田蝟、杜氏稻田蝟、瘦小稻田蝟、首領稻田蝟、短尾稻田蝟等等)。
分類學家再依解剖學和生態學特性,把牠們區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穴居,短尾,跳躍能力差。
第二類在地面覓食,同樣是短尾、不會跳躍,但具備些許攀爬能力。
第三類在地面覓食,長尾巴,攀爬能力佳。
第四類有極長的尾巴,其攀爬和跳躍能力可以用「枝椏間的攀爬者及跳飛者」來形容。即使在馬達加斯加,這樣的形容還是挺神奇的。
還有一種學名為長尾稻田蝟(Microgale Iongicaudata),從學名可知牠的尾巴非常長。其他分別長得像鼴鼠(mole)、刺蝟(hedgehog,以美國人的習慣來看,或許像小號的豪豬),還有一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水棲稻田蝟(學名為Limnogale mergulus),以小型河獺的生活方式過日子——史迪芬森是極少數曾在野地看過這種水棲稻田蝟的科學家,他告訴我,為了擁有這項殊榮,他曾經和另一個傢伙整晚守在河岸旁,像白癡一樣拿著手電筒,同時還得忍受無數隻蚊子的瘋狂攻擊。
史迪芬森的實驗室
史迪芬森讓我參觀其他的飼育箱,以及因飼育箱數量不足,而暫時委屈住在紙盒中的無尾蝟。在另外一間房間,史迪芬森一邊說話,一邊從一些木箱中捉出較大隻的無尾蝟。那兒還有一隻獨自擁有一艘潛水艇——這艘潛水艇說穿了,不過是一個在裝滿水的水槽中,懸浮著的密封氣體監測箱。由這只箱子,史迪芬森能量測無尾蝟的氧氣消耗量。在水槽旁,則放著一部終端機和一部點陣式印表機。
突然,雷聲震撼了安塔那那瑞佛的天空,史迪芬森實驗室裏的電燈閃了閃。點陣式印表機發出絕望般的聲響,就自動關機了。
「該死的天氣!」,史迪芬森重新啟動機器,伸手抓了抓他那散亂的金髮,深深的嘆了口氣說:「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只要有暴風雨,一切就會停頓下來,這樣對跑數據非常不利。」的確,對一個博士班研究生而言,跑數據就是他的生命。
明天,他將出發到野地去蒐集更多的無尾蝟。一跟我講完這件事,他忽地想到「我該找個人去幫我拿點飼料回來」,然後就向門口走去。我心裡正盤算著如何能參與他的田野工作,同時連忙大聲問「飼料」是什麼?
「蟋蟀」,史迪芬森回答。
無尾蝟屬於食蟲目(Insectivora),食蟲目動物當然是以昆蟲為食。話雖如此,但並非每一種食蟲目的動物,都把菜單侷限在如蟋蟀和白蟻等真昆蟲上。像一種身上有條紋特徵的黑頭無尾蝟(學名為Hemicentetes nigriceps),便是以蚯蚓為主食,而神秘的水棲稻田蝟則偏愛蛙類和甲殼類美食。
食蟲目的動物有時會被認為是最原始的現存哺乳動物,而無尾蝟又是食蟲目中最原始的一票。儘管「原始」(primitive)一詞因不太恰當,而招致一些生物學家的反對,但這裡所要提的重點是,無尾蝟保留了多數哺乳動物在演化過程中已消失的特徵。
比方說,無尾蝟的眼力差,是變溫動物,牠有像鳥類般的泄殖腔(cloaca ),即無尾蝟的「生殖道」和「消化道」是共用一個出口,不像其他哺乳動物是分開的。另外,公的居然沒有陰囊,這個皮囊仍留在腹中;剛生下的小無尾蝟幼弱無助,眼睛和耳朵都尚未發育完全。由於某些種類的幼子發育遲緩,對母親的依賴期和易受天敵蹂躪的危險期,也隨之延長。眼力差、體溫不穩定、泄殖腔叢、內生的陰囊、既盲又聾……每一項都不利於面對競爭者和掠食者的爭鬥。那麼,問題來了,究竟牠們是如何存活至今的?
答案很簡單,因為牠們住在馬達加斯加島。與大陸相較,那兒的競爭和掠食壓力較小。無尾蝟屬的都是馬達加斯加的特產(解剖上類似,產於非洲的獺鼩類除外),意即原產於馬達加斯加,也只見於馬達加斯加。牠們的先祖大約在六、七千萬年前來到這個島上,時值恐龍時期的末葉,而哺乳動物的演化仍在初始階段。當馬達加斯加島與非洲大陸間相隔絕時(因地質分離作用而變寬、加深,今日稱為莫三鼻克海峽),島上只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