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九

一天午後淑華坐在自己房中看書,忽然聽見窗外廚房裡起了一陣吵鬧,原來廚子老謝在跟四房的楊奶媽吵架。她自語道:「真討厭!每天總有些事情吵得你不安寧。」她不想去管它,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書本上,但是不行,這本地理教科書念起來不容易上口,她靜不下心來,無法把書中的大意裝進腦子裡去。廚房裡的吵鬧不斷地妨害她,房裡的悶熱更增加了她的煩躁。

綺霞從外面走進來。她看見淑華捧著書,便驚訝地說:「三小姐,虧得你還有本事看書。他們吵得真叫人心焦。」

「綺霞,他們為什麼事情吵架?」淑華順口問道,便把書闔起來。

「他們什麼話都罵得出來,一點也不害羞,」綺霞不滿意地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謝師傅跟楊奶媽說笑,不曉得怎麼樣就罵起來了。楊奶媽素來就很神氣,四老爺、四太太都喜歡她,我們都惹她不起。她動不動就開口罵人……」

「你不要說了。你快去把四小姐請來,」淑華打岔地說。綺霞應了一聲。淑華又說:「我在大少爺屋裡頭等她。」

「我曉得,」綺霞答道,便轉身走出去。但是走到房門口,她又掉轉頭來說:「三小姐,剛才太太吩咐過黃媽等一會兒熬洋菜要做『冰粉兒』了。」

「你快去,看你這樣貪吃,」淑華曬笑地催促道。

綺霞走了以後,淑華望了望手裡的教科書,遲疑了一下。忽然一句極下賤的罵人話從廚房裡飛過來。她吃了一驚,但是她馬上決定了。她把眼光從書上掉開,把書丟在桌子上,安靜地走出房去。

淑華剛剛走進過道,一個人忽然從後面跑來。那個人跑得很快,而且他是從外面轉彎進來的,所以他沒有留意到淑華,把她撞了一下。

淑華眼睛快,馬上看出這是覺英,一把將他抓住,帶怒地斥責道:「四弟,哪個把你充軍?你走路也不睜起眼睛!」

「三姐,我實在沒有看見,跑慣了收不住腳步,」覺英帶著狡猾的笑容望著淑華說。他滿臉通紅,只穿了一件對襟白短褂,衣領敞開,熱氣直撲到她的臉上來。

「你不在書房裡讀書,跑出來做什麼?」淑華問道。

覺英看看淑華的右手,閃了閃眼睛說:「三姐,天氣太熱,你把手鬆開,大家涼快涼快,好不好?」淑華不作聲,嫌厭地縮回手,把他的膀子放開了。覺英故意把那隻膀子輕輕地拍了拍,然後從容地說下去:「今天熱得很,大家休息休息。先生喊我出來了。」

淑華知道他在說謊,臉上現出厭惡的表情,大聲駁斥道:「你又在騙人。前個月才挨了打,管不到幾天,你的皮又作癢了。」

「覺英把嘴一扁,眼珠一斜,揚揚得意地說:」三姐,你也太不兼麻煩了。連爹也覺得我不好管。他曉得我這個脾氣改不了,他都讓我幾分。就是你老姐子愛跟我作對。其實你老姐子橫豎是別家的人,何必多管高家的事。你跟我結怨又有哪點好處?現在你們在後面打核桃,等一會兒我撿幾個大的請你吃好不好?「

「呸!」淑華氣惱地啐道:「你越說越不象話了。我不管你,看你們將來做叫化去!」

「做叫化!你老姐子想得太多了,」覺英並不動氣,仍舊嬉皮笑臉地說:「單憑我龜子這點兒本事,也不會走要飯的。爹有那麼多錢,難道還怕不夠我用?三姐,我倒有點兒替你擔心,你將來嫁個姑少爺是個老叫化,那才丟臉嘞。人家好心請你吃核桃,你姐子,我兄弟,你不吃,我慪氣。」

「四弟,你少放屁!你再說,看我會不會撕掉你的嘴!你滾你的,我不要聽你這種下流話!」淑華氣紅臉大聲罵道。

「三姐,你何必撕掉我的嘴?沒有嘴,我豈不是不能夠吃飯?不吃飯豈不是會餓死我嗎?餓死我龜子,你老姐子豈不是要捉到衙門裡頭去嗎?……」覺英故意奚落淑華道。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淑華忽然厲聲喝道:

「四弟,你閉不閉嘴?你在哪兒學來這些下流話?你看我敢不敢打你?」她舉起手要朝覺英的臉頰打去。

然而覺英的眼睛比淑華的手更快,他連忙縱身一跑,就逃開了。他跑出過道,還轉過身子,笑嘻嘻地望著淑華說:「三姐,你老姐子臉皮也太嫩,我才說兩句笑話,你就『火燒碗櫃』了。」

「你說什麼?我不懂你的鬼話!」淑華帶怒罵道。

「火燒碗櫃豈不是盤盤兒燃了嗎?你的臉盤子都燃起來了,真好看!」覺英得意地挖苦道。他不等淑華開口,又說:「三姐,我沒有工夫,少陪了。」他拱一拱手就從過道跑下去不見了。

淑華站在覺新的房門口,氣得沒有辦法。過了片刻她對自己說:「我真是自討苦吃。我明明知道跟這種人說話是沒有用的。」

就在這時淑貞同綺霞走來了。綺霞聽見淑華說話,驚訝地笑道:「三小姐,你在跟哪個說話?」

淑華也笑了起來。她答道:「你說還有哪個?就是四少爺。我罵他幾句。真把我氣壞了。

「三小姐,你也真是愛管閑事。四少爺好不好,三老爺會管他。他如今連三老爺的話都不肯聽,你說話又有什麼好處?」綺霞帶笑對淑華說。

「你現在倒教訓起我來了,」淑華笑答道。「我本來也是這樣想法。不過看見他那種樣子,聽見他說兩句下流話,我就是沒有氣也會生氣的。好,我們不要管他。你跟我同四小姐到花園裡頭去。」

「好,等我去拿點點心來,」綺霞高興地說。

「你不必去拿了,我們吃過飯還不多久,」淑華阻止道。但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換過語調說:「你快去把我那把團扇拿來。我們就在大少爺屋裡頭等你。」

淑貞在旁邊默默地煽著一把小摺扇,她的臉上沒有擦粉,臉色慘白,眉毛深鎖,眼睛略微浮腫,好象她吞過夠多的苦酒似的。淑華注意到她的臉色,便關心地小聲問她:「四妹,你怎麼不說話?今天又有什麼事情?」

淑貞不願意回答堂姐的問話,只是痛苦地說了一句:「三姐,我們進去。」她和淑華都進了覺新的房間,走到寫字檯前面。

「四妹,你為什麼不對我我?我曉得你又受了委屈,」淑華柔聲問淑貞道。

「春蘭今天又挨了打,媽不准她吃飯,」淑貞哽咽地說。

「春蘭也倒楣,偏偏遇到這個主人,」淑華不平地說。她又安慰淑貞道:「不過五嬸今天已經發過脾氣了,她不會再為難你,你也不必再想這些事情。」

「六弟今天過繼給陳姨太。媽說她上了四媽的當。媽今早晨起來就不高興,關在屋裡間還沒有出來過。吃早飯的時候我也挨了罵,我又沒有做錯事情,」淑貞悲聲訴苦道。

「五嬸也太不應該,她為什麼總是欺負你?」淑華憤慨地說。她馬上安慰淑貞道:「四妹,你不要害怕。我將來一定有辦法。我一定給你幫忙。」

淑貞感激地看了看淑華,搖搖頭說:「三姐,我有點害怕。大嫂死了,二姐又走了。人一天天地少起來。」她的臉上忽然現出了恐怖的表情,她望著淑華痛苦的地說:「三姐,你多半也會走的。琴姐也會走的。你們都走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我簡直不敢想。我怕我活不下去,我一定會死。」

綺霞拿了團扇進來。她還帶著一個盛瓜子、花生的的小盆子。淑貞的話也使她吃了一驚。

「四妹,你怎麼能夠說到這種話?」淑華失聲叫起來。她愛憐地責備淑貞:「你年紀輕輕就說到死,你不害羞嗎?」她親密地撫摩淑貞的頭髮,說:「我不會拋開你走的。即使我有辦法走,我也不會不顧你。」她只顧慷慨地說話,其實她自己也就沒有定下一個將來的計畫。她永遠抱著一個含糊的信念:我要自己來管我的事情。

淑貞感激地偎著淑華,凄涼地微笑道:「三姐,我曉得你不會拋下我走的。不過我只能夠連累你,我對你沒有一點好處。我這雙腳連跑路也跑不動(她憂鬱地看看她的腳)其實只要媽稍微把我放鬆點,只她們不再象那樣天天吵架(她苦惱地皺起眉頭),我也過得下去的。我並不要享福。我曉得我自己不配享福……」

「四妹,我們不要再說那些話了,我們走罷,」淑華打斷了淑貞的話。「你聽,蟬子叫得多好聽,還盡說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做什麼?我們到水閣看荷花去。」

淑華說得不錯,窗外一株高樹上,知了歌唱似地叫著。這彷彿是在舒暢中發出來的聲音。它一揚一頓,甚至聲音的長短,都象是合著節拍的。這樣的歌聲使得緊張的心情寬鬆,疲倦的身體舒暢。它慢慢地在她們的周圍造成了一種閑適的氣氛。

淑貞不再訴說她的苦惱了,她讓淑華挽著她往花園裡走去。綺霞在旁邊陪伴她們。

園裡另是一個世界,不但空氣比較清涼,而且花草樹木都帶著欣欣向榮的姿態。這裡沒有可憎的面孔,沒有粗暴的聲音,沒有爭吵,沒有痛苦。一些不知名的小鳥或者昂頭在枝上鳴囀,或者振翅飛過樹叢,都帶著自由自在的神氣。她們走近草坪,看見牽牛藤纏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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