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星火】 第515章 羔羊

塔斯曼的氣候與貢多拉山另一邊的艾弗塔截然不同,雖然只是四月份,但云層在撞上山壁後便形成了暖濕氣流,持續不斷的小雨讓這片名義上的「亡者之地」充滿了勃勃生機。

沒錯,單純從地理環境來看,塔斯曼擁有足夠的雨水、足夠肥沃的土地和樹林中看上去永遠獵不完的獵物……這裡並沒有死氣沉沉的詛咒之地,也沒有滿地亂爬的骷髏和殭屍。大自然已經在時間的作用下撫平了戰爭帶來的創傷,在沉悶的雷聲中,雨水細細的滋潤起了這片土地,也掩蓋了地面上往昔的痕迹。

達斯科皺眉抬頭望了望天空,嘴裡暗罵了句:「真是沒完沒了……」

雖然是亡靈,但達斯科同樣不喜歡雨水。因為雨水會讓武器生鏽,讓地面濕滑,戰鬥時便會憑空多出許多需要考慮的事情——他握了握腰間的刀柄,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四周沒有人注意自己後才按照某種規律敲響了面前的木門。

他身上的皮甲被雨水打濕,斑駁的痕迹顯示這位亡靈面臨過不少次戰鬥,臉頰右側還有一道明顯的刀疤,似乎是被人用劍劃開過,如今只有麻線草草縫合的痕迹,被切開的組織間也只是初步融合,卻看不出有癒合的跡象。

畢竟……自己已經是亡靈了。

達斯科心中默默感嘆,伸手拂去滴在額頭的雨水。塔斯曼的雨季和一山之隔的耐希米亞大草原並不相同,自三月冰雪融化後便會源源不斷的下起雨來,一直到十月份天氣漸冷才會停下。這期間並不會有什麼暴雨,但時不時下個三五天的小雨卻總讓人心情不太順暢。不過對於達斯科來說,有記憶的四十八年里這種日子已經重複無數次了。

他的容貌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這是因為達斯科死於二十年前的一次「意外」。曾經任狩獵小隊隊長的他在一次出行時遇襲死亡,而在蘇醒為亡靈之後,他卻發現自己與其他被喚醒的「同類」完全不同——那些傢伙已然徹底忘卻了曾經,對「喚醒」他們的傢伙深信不疑,一個個都相信自己擁有了「新的生命」,並很快對塔斯曼王國有了歸屬感。

可自己呢?卻清晰的回憶起了死亡的原因……

身為狩獵隊長的他在村莊中實力拔萃,從二十五歲起就成了獵人中的「一把手」,那次遇襲事件後,村子裡的人都以為他是被魔獸殺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是被一名亡靈法師殺害的!

而那個兇手,正是將他從「屍體」狀態喚醒的傢伙!

也虧著達斯科當初多了份心機,裝作和其他人一樣失去記憶才矇混過關。但隱忍的他卻一直沒能找到機會復仇……因為隨著他了解的越多,越清楚這些亡靈法師代表著什麼。

說簡單了,這些生活在塔斯曼的人類,不過是塔斯曼亡靈培育的「羔羊」,其中資質交好的,便有資格使用昂貴資源喚醒為亡靈。這一切都是整個塔斯曼帝國成立的基石,而自己想要復仇的話,無異於和整個塔斯曼王國對著干。

這些年來,被「喚醒」後卻仍擁有生前記憶的亡靈並不是沒有,可他們之中試圖反抗的都被當場擊殺……那種力量上的差距,讓達斯科至今心有餘悸。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此妥協,相反的,達斯科在這二十年中從未對塔斯曼產生過任何歸屬感。而不斷地嘗試和努力後,他竟然成功的找到了不少「同類」,並在暗地裡成立了「覺醒者」組織,只為了有朝一日能擺脫塔斯曼王國的壓迫,追尋真正的「自由」……

「自由……到底什麼才是自由呢……」

達斯科嘆了口氣,說到底,沒上過學、沒讀過幾本書的他具體也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何物,只是心中一團不屈的烈火讓他走到了今天——而眼前這扇打開的木門背後,便是達斯科二十年以來邁出最重要的一步。

「你……來了。」

陰影中的面孔有些蒼白,隱約可見對方是個比達斯科還要壯實的年輕人。對方的目光在達斯科臉上的傷疤處停留片刻,似乎想說些別的,但最終還是讓開了門,在達斯科進入後掃視了一圈門外,隨後輕輕將門關閉鎖好。

轉過身來,他似乎已經認定了自己的選擇,目光中沒有了先前的猶豫,低聲道:「事情的確像你說的那樣,當我成為領隊後,鎮子分派的任務路線開始有規律的向那邊轉移了……」

「亡靈法師沒辦法直接將屍體轉化為真正的亡靈,祭壇是第一步,而你的隊伍就是祭品。」達斯科灰白色的眼珠抬起,盯著眼前的年輕人道:「庫爾卡,現在的情況恐怕比你我想像的更複雜一些,所以無論是做決定還是準備,都要儘早了。」

因為本身擁有塔斯曼承認的亡靈身份,達斯科自然對王國內正在發生的事情略有耳聞,相比之下庫爾卡所在的人類村鎮卻和塔斯曼完全隔離——恰當而言,這些村鎮就是塔斯曼的「羊圈」,作為祭品的羔羊並不需要知道多餘的信息。

「出什麼事了?難道那些人——呃——那些亡靈法師要提前動手?」

庫爾卡的手指握住了腰間的斧柄,他並非膽小怕事,卻是為自己和其他人類同伴的命運感到擔憂……自從知道自己只是被圈養的「羔羊」後,那種憤怒、恐懼和憂慮混雜的情緒便一直折磨著他。

「我並不確認他們會不會動手,但有件事你要明白……」達米科聲音沙啞道:「塔斯曼現在進入了戰爭狀態,這是近百年來第一次明確有了準備作戰的信號,如果塔斯曼準備走出貢多拉山脈,我……還有你,可能都會成為預備役的序列。」

庫爾卡面色一凜。縱然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很難接觸外界,但這裡同樣擁有領主和貴族,同樣存在無休止的爭鬥和偶爾爆發的戰爭。哪怕通常規模不過幾百人的小打小鬧,但相通的原理卻讓庫爾卡心思瞬間緊繃起來——戰爭意味著傷亡,更意味著花費大量金錢和人力,而這些東西從哪裡來?

還不是從最底層的「羔羊」身上抽取?

想到這一點,庫爾卡再無多餘心思,起身鄭重伸手,許下了承諾:「我會帶我的人加入你們!」

屋外的雨漸漸下大,將這隱秘的談話徹底遮蓋。

……

在塔斯曼王國陰雨連綿之際,埃爾森城同樣下起了小雨——不過這不是濃積雲堆積的結果,卻是浮空塔正在進行的人工降雨。

淡淡的浮雲在大地上留下了斑駁的影子,從中央浮空塔的望去,埃爾森城四周的森林、規劃整齊的農田、更外圍的荒野甚至遠處的貢多拉山脈都盡收眼底。身處四百米高空的胡迪尼低頭望著腳下被灌溉的農田,饒是之前有心理準備,此時也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

從一位魔法師的角度來講,埃爾森城這些高精靈魔法技術,其中概念有些類似「中醫」和「西醫」的區別:拉西曼的法術始終處於「進化與完善」之中,許多十年前的法術如今都已經被層出不窮的新法術替代,原因是法師們找到了更為可靠的理論根基,並由此進行了改善。

可是埃爾森的魔法給胡迪尼的感覺卻只能用「高深莫測」來形容,有些地方一樣,有些地方卻看不懂。哪怕他是魔導師,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徹底理解這種魔法體系,只能在暗中對比後作出判斷。

而對比的結果也很明顯:眼前的魔法體系比拉西曼魔法更加龐雜,根基更加穩固,上限更是無可估量……

胡迪尼心中有喜有憂,喜的是和埃爾森城的戰略合作將極大地加強自己在拉西曼議會的話語權,甚至進入權力中樞外圍都未嘗不可;但憂的是這些魔法技術沒辦法立刻被拉西曼接受,甚至一定會導致某些派系的強烈排斥,這裡面要打的仗可不少,一想到各個學院那些難纏的老傢伙們,胡迪尼就頭疼的緊。

「近距離看的感覺怎麼樣?」

經過兩天的交流之後,羅迪和他聊天的語氣便隨意了許多。雙方沒有利益衝突,雙贏政策皆大歡喜,自然心情不錯。

此時浮空塔上只有他們兩人,這樣某些談話便能更深入一些。

「還是要感謝城主大人給我這個機會……收穫很大,但也有很多不明白。」胡迪尼姿態恭敬不少,法師就是這樣,面對更加高深的魔法時心中的敬畏猶如信徒面對神明。這敬畏雖不針對羅迪,卻讓兩人間的身份有了微妙的差異。

羅迪擺擺手:「我們的合作才剛開始,互相學習才重要嘛——倒是我很好奇你們對人工降雨的研究是走的什麼方向?」

「原理上和城主大人您這套法陣類似,但細節上卻有不少差異,其實主要差距還是在『浮空塔』的能源消耗上,我們的法陣核心面積受限……」

「核心面積沒辦法放大?」

羅迪不是高階魔法師,這個問題問的水平挺低。胡迪尼也是明白這一點,便耐心回道:「這涉及到精度問題,同時也是因為浮空的力量需要通過『鈷金』轉化,而我們那裡『鈷金』……實在沒有足夠的額度花在這上面。」

資源總是有限的,拉西曼僅有的浮空塔都需要大量鈷金建設,包括旗艦「波拉蒂尼」四周的浮空塔都是如此,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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