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十四章 東京!東京!

秦北洋與九色坐上羽田汽船的客輪。

他在三等船艙躺下就睡,胸口積滿古人氣息。昨晚,他在破碎的地宮中睡了一宿——九色在越秀山下找到一座古南越國的墓葬,早已被盜墓賊光臨過了,為了讓主人準備接下來滿航的旅途。

睡夢中離開珠江口,進入煙波浩渺的南海,穿過台灣海峽與東海,經過鹿兒島以南的大隅海峽進入太平洋。

三天後,輪船從紀伊水道進入大阪港口。

秦北洋依舊穿著工匠服,夏日裡卷著袖子管,背後長柄傘里藏著唐刀,腰間遮擋著十字弓,唇上冒出一圈茂盛的鬍鬚。

第二次踏上日本的土地,九色還記得這裡的空氣。秦北洋把日語撿回來,找到大阪四天王寺。羽田大樹已在麒麟神社門口恭候他了。幾年不見,羽田更像個商人的模樣,跟他的秦氏本家熱烈擁抱。見到小鎮墓獸九色,羽田還是那副誇張表情,神社裡供奉的就是酷似幼麒麟鎮墓獸的青銅像。

他們在麒麟神社小住一晚,便在大阪火車站坐上前往東京的特快列車。

明天上午,1923年9月1日,工匠聯盟本年度的世界大會,將在聯盟的遠東大聖殿,東京日本橋召開。

羽田大樹買了一等包廂,這樣九色也能單獨坐下。它趴在秦北洋的大腿上,看著車窗外的日本風景……

又是熟悉的京都與琵琶湖,穿過關原大戰的古戰場,進入美濃與尾張的原野,從愛知縣到靜岡縣,東海道的鐵路擦著高山與大海經過。秦北洋看到溫泉勝地箱根,北條家的小田原城,古老的鎌倉,進入關東平原地帶。東京灣西岸,檣櫓如林的橫濱與川崎,來到德川幕府的江戶,日本帝國的東京市——二戰後期才改稱為東京都。

黃昏時分,他們在東京車站下車,走出模仿荷蘭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的紅磚大樓,日本各大鐵路幹線的起點站,也是東京的「表玄關」。

第一次到東京,出站來到丸之內地帶。沒走幾步,便出現護城河與綠樹掩映的城堡,便是日本天皇的宮城,後來改叫「皇居」,最醒目的卻是騎馬著大鎧的楠木正成青銅雕像。

羽田大樹畢恭畢敬地鞠躬,便帶著秦北洋去附近的旅館,準備小憩一夜,明早參加工匠聯盟世界大會。

吃了一頓壽司,兩杯清酒下肚,東京的口味果然比關西重多了。忽然,秦北洋提出要去找光,聽說嵯峨侯爵的府邸就在東京。

羽田大樹噗嗤一笑:「你還對光公主念念不忘呢?」

「我記得,她的生日是8月31日,就是今天!」秦北洋低頭對九色說,「你想見光嗎?」

小鎮墓獸何等精怪,自然點頭。

嵯侯侯爵的府邸,就在日本皇宮的背後,只隔著兩條街,就像北京紫禁城背後的什剎海兩岸,遍布著許多座滿清王府。

秦北洋用長柄傘偽裝著唐刀,將十字弓藏在背後,九色照舊打扮成英國獒犬。出門先去銀座的商店,趁著沒打樣,羽田大樹買了瑞士的巧克力,秦北洋買了個義大利的肥皂盒子。

乘坐出租馬車繞過皇宮,來到一座氣派輝煌的西式宅邸門前,一大群烏鴉轟然起飛,鋪天蓋地的黑色翅膀,幾乎遮擋了月色……

羽田不明就裡地皺起眉頭:「奇怪啊!這些烏鴉怎麼平白無故黑夜起飛呢?」

宅邸內正燈火通明,想起樂隊的旋律聲,門口停著許多汽車與馬車,東京的達官貴人們都來參加嵯峨光的十六歲生日宴會了。

沒有請柬,自然是進不去的。秦北洋想起了翻牆,羽田大樹擺擺手,他早已換上紳士的燕尾服,寫了張紙條請門房傳遞。稍後片刻,便有人送來請柬,歡迎羽田商社、羽田汽船株式會社的社長參加宴會。秦北洋和九色自然成了羽田社長的隨從與愛犬。

走入侯爵府邸的大院,草坪上張燈結綵,一棟文藝復興式的大屋底樓,正在舉行華爾茲舞會。賓客們有日本的親王和華族,當年的公卿與大名後代——大政奉還的德川家、加賀百萬石的前田家、長州藩的毛利家與薩摩藩的島津家的各位當主。還有三菱、三井、住友、安田等四大財閥的少東家。席間穿梭著不好盛裝出席的外國賓客,列國駐東京的公使或參贊。最重要的一位客人,則是當今日本的皇太子裕仁。

嵯峨光是侯爵的獨生女,自小當做掌上明珠,如果召個入贅的女婿,擁有體面的出身,便可能繼承爵位。若是來參加宴會的貴族子弟,或者財閥繼承人們,能被嵯峨侯爵相中,做了嵯峨家的乘龍快婿,便能繼承侯爵家的百萬財富,尤其是在東京、大阪以及京都擁有的幾十處地產。

前方高朋滿座,珠光寶氣,偽裝成下人的秦北洋,自然無法進入宴會的核心地帶,只能被安排在其他下人和隨從的區域,遠遠聽著舞會樂隊的演奏。他的身邊坐著一群秘書、侍從甚至軍官,還有好幾隻貴婦人的寵物狗。只要九色的目光一沉,那些秋田犬和金毛們,便吱吱叫著後退了。秦北洋的穿著最為樸素寒酸,別人不怎麼搭理他,侍者送來水和點心,他便用日語感謝一聲。

忽然,有個身著洋裝的少女,端著酒杯闖入下人的區域。她的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眉眼既像日本人,也像北京城裡的旗人,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有人勸她回到舞會中去,卻被她推開,跌跌撞撞地倒向桌子,秦北洋無奈攙扶住她,聞到濃濃的紅酒氣味,原來是喝多了。

「芳子?」

秦北洋居然認出了她!四年不見,她長高了,變漂亮了,不再是「天國學堂」頑皮精怪的小師妹,而是個雍容華貴的美少女。他倆曾經睡過一個被窩,芳子還自稱神婆,用周易給他算過命。少年中山說她前些年就下山去了,至今音訊渺茫,果然是到了日本!

畢竟相隔四年,女大十八變,會不會認錯了呢?

不過,秦北洋是用中國話說的「芳子」,她立馬就有了反應,表情變得異常緊張,說明她能聽懂中國話,而且知道這是自己的名字。

她也看清了秦北洋的面孔,眼神說明了一切——她認得他,即便他的容貌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過,她猛然搖頭說出嫻熟的日語:「先生,我是芳子,但我不認識你。」

「別走!」

秦北洋放下裝有唐刀的長柄傘,交給九色看管。他追在芳子的身後,抓著她的胳膊,改換日語說:「你為什麼離開了太白山!」

這時候,旁邊有個管家走上來說:「先生,您認識這位女士嗎?」

眼看秦北洋要被管家帶走,芳子卻說:「對不起,他是我的朋友,請不要帶他走。」

「謝謝你,芳子!」

「我喝醉了嗎?」十七歲的芳子放下酒杯,靠在秦北洋的肩膀上,呢喃著日語說,「是不是一個夢?就像我們死後前往『天國學堂』……北洋,我為什麼會見到你?」

「這不是夢!」

秦北洋瞪著一雙眼睛,看到微醺的芳子眼角的淚花兒。

這時候,宴會廳里的舞曲換成了勃拉姆斯的匈牙利圓舞曲,隨著潑辣而歡快的舞步,芳子摟住了秦北洋的肩膀,自己右手握緊他的左手,又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腰肢上。

「陪我跳一支舞!」

她趴在秦北洋的耳邊,說出一口標準的京片子。

好尷尬,但他無從抗拒,舞池裡每一對男女都在翩翩起舞。他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在眾多燕尾服洋裝中間顯得不倫不類。他也不會跳舞,只能濫竽充數裝樣子,接連踩到芳子的腳。她只是叫喚幾聲,胡亂地邁著步子,帶著秦北洋旋轉到舞會的中心。這支勃拉姆斯的舞曲節奏相當快,讓人酒後越發興奮,轉得他幾乎頭暈。

就在鶯歌燕舞的舞池之中,秦北洋也被芳子帶得迷醉,一回頭卻見到今日宴會的主人。

她是光。

十六歲的嵯峨光,穿著雪白的晚禮服,頭一回露出光滑的脖子與胸口,佩戴卡地亞的鑽石項鏈。她的頭髮被做成各種捲曲的形狀,模仿歐洲上流社會的公主。又隔了一年半,她已是個大姑娘了,胸脯也漸漸發育起來,臉上卻還稚氣未脫。她就像一隻白天鵝,降落在無數鳥兒展示羽毛的池塘,頭頂戴著燦爛的冠冕。

而跟她牽手共舞的男子,是個瘦小個子穿著軍裝的年輕人——二十二歲的日本帝國皇太子裕仁。

當今在位的大正天皇身體虛弱,並且患有嚴重的精神病,皇太子在兩年前攝政監國,眾人皆知他即將登上天皇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通常不會來參加這種生日宴會。不過,嵯峨侯爵的家族與明治天皇有姻親關係,論輩分嵯峨光是皇太子的遠房表妹——日本皇室有近親結婚的傳統,她甚至符合皇太子妃的選擇標準。

雖然與未來的天皇共舞,嵯峨光卻並未太多歡愉,而是如臨大敵額頭布滿冷汗。

她的視線掠過裕仁皇太子的肩膀,正好撞到了秦北洋——隔著芳子的後腦勺。

一瞬間,嵯峨光的舞步大亂,恰好踩到了裕仁皇太子的腳尖。這一腳踩得太重了,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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