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黃耳小犬

秦北洋與九色對著破碎的石頭棺槨三跪拜——這座墓的主人,正是陸雲的兄長,魏晉文學史上的陸機。

墓志銘旁有個漆盒,秦北洋小心翼翼打開,只見一張脆而薄的麻紙,卻寫滿繚亂的字跡,竟是帶有漢朝遺風的「章草」。

借著馬燈的光線,他發現竹簡隸書般的文字,介於魏晉之間,辨識起來頗有些難度——

「黃耳,吾愛犬也。吾嘗笑語犬曰:我家絕無書信,汝能齎書取消息不?黃耳越千里,渡江水,至雲間,得報還洛。黃耳卒,吾悲乎,葬之雲間兮,堆黃耳冢。」

好不容易讀通了,也許還有錯誤,那得大金石學家才能定論了。不過這短短的幾行文字,更像古時候的便箋,墨色微綠,以禿筆寫於麻紙,筆鋒婉轉而質樸。

造紙術發明後,凡寫在紙張或絲帛上較短的文字均稱為帖。這張帖,無疑是墓主人陸機的手跡,內容是關於一條狗——

陸機在京城洛陽出仕,從家鄉帶來一條漂亮的狗,名曰「黃耳」。同時代的文人張季鷹,也是東吳出身,見秋風起,思念故鄉的鱸魚堪膾。陸機則是對愛犬看玩笑:你能為我送信回家鄉嗎?這條狗躍躍欲試,陸機真的寫了一份帖子,塞入竹筒,掛在狗脖子上。

當年,秦北洋在太白山上的「天國圖書館」,讀到《晉書·陸機傳》與《述異記》,覺得陸機的心可真大,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想不到,黃耳竟如老馬識途,沿驛路南下,餓了打獵吃肉,遇到大江大河,就在渡口裝可憐,讓人載它一程渡江。黃耳回到華亭谷,家人又修書一封,同樣塞入黃耳的竹筒,讓它原路返回到洛陽,來回千里奔波,堪稱神犬。黃耳死後,陸機厚葬了這條狗,在家鄉聚土為墳,世人呼為「黃耳冢」。

此地既叫「丞相墓」,又名「黃耳冢」。原來「丞相」就是曾經官拜後將軍的陸機,「黃耳」就是小棺槨里的骨骸。主人與寵物葬於一處,有情有義,有始有終。

秦北洋再次與九色一齊向棺槨跪拜,致敬一千六百年前的神犬黃耳。

「九色啊九色,日後我若是死了,你為我守墓乎?」

小鎮墓獸點頭,然也。

「你倆別懷古矯情啦!」還是老金說話實在,「看看那邊吧!」

隨著老金的手指方向,地宮角落之中,亮起一對綠色的目光。

「呔!」秦北洋抽出背後的三尺唐刀,「阿海出來!」

阿海人沒出來,聲音倒是先出來了,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一聲聲狗叫。

古墓里的狗?

「主人!老金我是『鎮墓獸獵人』,挖墓無數,許多已被盜掘過的古墓之中,因為盜洞的緣故,常常變成動物的巢穴,別說是野狗野貓野兔子,我連老虎、豹子窩都見過!」

老金話音未落,便有一條狗竄了出來,竟有金屬的光澤,渾身並無一根狗毛,倒是類似九色身上的鱗甲。這條「狗」的尾巴,有明顯的關節外露,猶如九節鋼鞭,夾緊在雙股之間,明顯是來決鬥的。「狗」嘴並未淌出誕液,而是露出大金牙似的犬齒,發出咕嚕嚕的警告。酷似中華田園犬的小小身體里,散發出滾滾熱量,就像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黃耳小犬鎮墓獸!

秦北洋瞬間給它起了個名字,雲間陸機墓中,還有墓主人手跡的「黃耳帖」,都說明它就是黃耳的化身。

但秦北洋與老金毫不慌張,這尊鎮墓獸並非大怪物,幾乎是與草狗柴犬相同的體型。這也是九色第一次遇到體型比自己還要小的鎮墓獸。

無需主人的命令,九色便噴發出了琉璃火球,閃電般地撞到黃耳的身上。以往遇到體型龐大的鎮墓獸,這火球也能讓對方遭受重創,而這小狗般的鎮墓獸,恐怕就要原地爆炸了吧?

秦北洋正要為陸機的愛犬嘆息,閉上眼睛不想去看這慘狀,卻聽到一記清脆的碰撞聲,只見琉璃火球撞到黃耳小犬鎮墓獸頭上,彷彿回力球擊中牆壁,又原封不動地彈回來,瞬間撞到了九色的身上。

千鈞一髮關頭,幼麒麟鎮墓獸用鹿角抵擋。琉璃火球經過另一頭鎮墓獸的折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力打力的猛烈衝擊,竟讓九色踩著地宮表面,往後退了數十尺,四蹄之下,火星四濺,地磚碎裂。

一陣犬吠聲中,黃耳小犬已飛身躍起,速度快到在秦北洋眼中連成一串金色銅錢,宛如無數次快門按下的攝影作品。

農家常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反之亦然。九色被黃耳的吠聲迷惑了,以為它只是孱弱的中華田園犬,想不到作為鎮墓獸的黃耳小犬,威力竟已超過最兇悍的鬼臉獒王。而黃耳的體型嬌小,又恰好比所有的猛犬都跟靈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九色的鹿角,從側面咬中了幼麒麟鎮墓的肩部。

九色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了代價。

黃耳的嘴巴不大,但牙齒極為鋒利,力道來自鎮墓獸靈石所賦予的機械力,蘊藏積攢了上千年,猶如千斤頂又似衝擊鑽頭,立時打破九色的青銅外殼,咬開兩個犬齒大小的口子。

幼麒麟鎮墓獸憤怒地回頭,但是黃耳就是咬住它不放,彷彿牙齒在九色的肩上生根了。這樣九色的鹿角也無法頂到自己腦後,琉璃火球更是無法瞄準射擊。秦北洋看得揪心,這是斗狗場上頂級鬥犬才會使用的格鬥策略。

耳聽九色發出痛苦的呦呦鹿鳴,秦北洋心急如焚,正要飛身以唐刀劈刺,卻聽到一陣熟悉的二胡聲……

鎮墓獸性喜宮商音律,風雅絲竹。

果然,黃耳停止了第二下攻擊,從九色的肩上下來,前腿撐地,虎視眈眈,從進攻變為防守的態勢。

作為頂尖的「鎮墓獸獵人」,老金精通各種樂器,最拿手中國民間俗樂,一個人能湊出一支農村紅白喜事的樂隊!

本以為一口吃掉對方的九色受傷了,力量迅速衰竭,無力再發動突擊,只能以蹄蹬地,虛張聲勢。

秦北洋乘勢舉起安祿山的唐刀,要與黃耳小犬鎮墓獸搏命,地宮突然響起噼里啪啦的炮仗聲,簡直要刺破耳膜,立時壓制住了老金的二胡。

噪音代替了音樂,硝煙代替了冷兵器,黃耳又瘋狂地沖了過來。九色重新振作精神,勉強以鹿角抵擋它的猛撲……

這是阿海的計謀,他早已控制了這頭黃耳小犬鎮墓獸,又算計到老金精通「地宮道」,唯有以毒攻毒,以聲音攻擊聲音,才能剋制老金的音樂攻勢。就算秦北洋掏出自己包袱里的梆笛,非但無濟於事,還會添亂。

黃耳是一條悲傷的小狗,也是一條瘋狂的小狗。因為墓主人的棺槨早已被搗毀,哪怕在無盡的歲月之中,不計其數的盜墓賊被它撕碎,但它依然為自己沒能保護好主人而內疚。它決心繼續在此守護,守護自己與主人的靈柩,如同天下所有的忠犬,不離不棄。

它守了一千六百年。

「歐尼醬!」

忽然,秦北洋聽到一句清脆的日語,她是光。

不可思議,在這嘈雜的連續不斷的鞭炮聲中,如何能聽清這一句?難道是腦子裡的幻覺?還是某種定向發生的裝置。

秦北洋傾向於後一種,他的聽覺早已超乎常人,輕易地分辨出了聲音來源。

背著唐刀,循聲而去,沖向地宮盡頭。然後,一腳踩空。

沒有尖叫,只有失重與自由落體的惶恐,但他睜大眼睛,在0.01秒的瞬間,墜落了六十個世紀。

塵埃落定……

秦北洋並不懷疑自己還活著,他感到了疼痛,渾身每根骨頭襲來的疼痛,再也聽不到鞭炮聲聲。

他摸到了骨頭,屁股底下,後腦勺下,全都是骨頭。大部分已經化為齏粉,但有少數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骨頭與骨頭的碰撞才是最疼的。不僅是肉體的疼痛,還有心疼——那是人死亡前留下的絕望的疼。

他是來找光的,但這裡沒有光,他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摸到骨頭,無盡的骨頭……

他明白,自己墜入了阿海的陷阱。

這是地宮下的地宮,或者說,地宮下的地獄。

「光!」

秦北洋再次吼叫起來,他想,要有光。

於是,有了光。

光從兩個角落裡照來,好像是礦燈,冷冷的光,彷彿許多個幽靈在光里跳舞。秦北洋看到自己在一個深坑底部,前方有個高台,階梯狀層層升高。中間有個長方形小平台,底下似乎壓著一口大缸。

而在平台頂端,光被綁在一根粗壯的石頭柱子上。

幽綠的冷光,照著十五歲的光,宛如一棵正在爆芽的鮮綠竹筍。她的雙手雙腳都被捆綁,渾身動彈不得。她的腳下堆積許多乾柴,顯然是從地面搬運而來的。而她所處的位置與姿勢,彷彿上古時代祭壇上的犧牲品,即將獻祭給惡龍之類的怪力亂神……

「歐尼醬!」

嵯峨光看到了秦北洋,瘋狂地叫喊起來。秦北洋剛要爬起來,腳下卻又陷入碎石而摔倒。

他摸到了背後的唐刀,他在深坑裡掙扎,就像在西域大漠中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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