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這是畫出來的天象圖!
東有三足金鳥象徵日;西有玉兔象徵月;中有燦爛銀河,但絕非胡亂繪畫,每一顆天體都有相對應的位置,遠不止二十八星宿這麼簡單。
琉璃火球在地宮中轉了一圈,墓室中心有一尊石槨。有著精美的廡殿頂,中間兩扇石門,各雕一名守門侍女。頂部刻著一對鴛鴦,張開羽翼,相向飛舞,說明棺槨里葬著一對小夫妻。
而在破碎的石棺台階上,竟然盤腿卧著一頭鹿和一隻貓。
鹿。
梅花鹿,明顯已經成年,但頭上沒有角,應該是一隻母鹿。
秦北洋看到鹿頭在轉動,胸口微微起伏,雙眼發出幽暗的光,眼眶裡閃著一汪淚水……
它不是雕像,也不是鎮墓獸,而是一頭活生生的鹿。
貓。
黑貓,不曉得多少年紀,黑得像一團炭球,黑得像一層地獄。
那雙閃閃發亮的貓眼,既像核桃仁,又像藍寶石,難以形容到底是什麼顏色?對了,宛如歐陽安娜的眼眸!
它也不是雕像,更不是鎮墓獸,一隻活生生的貓。
喵嗚……
黑貓叫喚了一聲,帶有幾分警告。
秦北洋陷入恍惚,這是在做夢嗎?闖入武則天的孫女,永泰公主墓,結果撞上一頭活鹿,一隻活貓?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九色,這尊小鎮墓獸的體內,不也有一頭活鹿嗎?
倏忽間,石槨之中響起哭聲。
這哭聲讓人直起雞皮疙瘩,即便是在地宮出生長大的秦北洋。
棺材裡的十七歲公主在哭?
不,這年齡不是十七歲,也不是七歲,恐怕最多七個月了吧?
嬰兒的哭聲……
永泰公主的墓誌說她「珠胎毀月」難產而死,難道這就是殺死公主又胎死腹中的孩子?中國民間所說的「鬼嬰」?暹羅國妖術「古曼童」?
這聲音如此真實,就跟這頭母鹿一樣,絕對不是幻聽!
石槨的大門敞開了。
秦北洋半蹲下來,掏出十字弓,借著琉璃火球的亮光往裡看去……
兩扇石門之中,端坐一位美少女,正是剛才半人半鳥的怪物。她披散長發,裸露雙乳,背後已不見了翅膀,身上也不再有一根羽毛。而在她的腳邊,扔著一領綴滿羽毛的袍子,依稀有翅膀的形狀,又缺少了一小塊。她已傷痕纍纍,胸口有被三眼銃打穿的三個洞口,還有被琉璃火球燒穿的痕迹。
嬰兒的哭聲,就是從她懷抱中的襁褓發出的。
秦北洋相信根本沒有什麼嬰兒,襁褓空空如也,或者只是個假人,哭聲是這個少女妖怪發出的。
然而,半人半鳥的怪物,卻在悉心照顧嬰兒,輕輕拍打襁褓,將之暴露在幽幽的光線下。
石槨中的嬰兒。
眼前不是幻覺,耳邊不是幻聽,真真切切的,如假包換的,一個小嬰兒。
七八個月大小,皮膚白皙粉嫩,雙眼分外明亮,正好看到不速之客的秦北洋。
剎那間,嬰兒似乎認得他,不哭了。
這是……再看半人半鳥的怪物,再看襁褓里的孩子。
秦北洋的腦海閃過三個字——姑獲鳥!
乾陵側畔,永泰公主墓,姑獲鳥鎮墓獸。
秦北洋恍然大悟,想起兩年前的留日生涯,在京都嵯峨野,安倍晴明墓所背後的「妖怪博物館」,看到過一隻姑獲鳥的標本或乾屍。
姑獲鳥本是失去孩子的孕婦冤魂,穿上毛衣即為飛鳥,脫毛即為女子,常常偷竊別人的幼兒撫養,以至於會被誤認為人販子。
永泰公主李仙蕙是難產而死,奉帝命為她建造鎮墓獸的秦氏墓匠族,自然想起姑獲鳥的神話。利用公主生前遺物種魂,造出這尊惟妙惟肖的姑獲鳥鎮墓獸。一千二百年來,這尊姑獲鳥陪伴著永泰公主與駙馬的遺骨,忍受著母子一屍兩命的痛苦,思念著腹中未能出生的孩子。此墓多次被挖出盜洞,雖然盜墓賊都被姑獲鳥消滅,卻給了她逃出地宮,完成墓主人遺願的機會——就像傳說中的姑獲鳥,去偷竊人家的孩子來撫養。
果然,秦北洋覷到地宮角落裡,有無數小小的骨骸,分明是小嬰兒的頭顱骨,還有迷你型的股骨、脛腓骨、琵琶骨……
姑獲鳥本無害人之心,卻造成別人骨肉分離,嬰孩白白命喪地宮!這恐怕不是永泰公主在天之靈所願吧。
此時此刻,姑獲鳥懷中的小嬰兒,必是附近的農家孩子,最近剛被她偷竊到地宮撫養。
「交出孩子!」
秦北洋高聲一喝,姑獲鳥反而瞪圓雙眼,發出恐怖的咆哮,一陣黑煙席捲墓室,讓人不由得退避三舍。但他按捺住小鎮墓獸九色的衝動,免得它在打鬥中傷了孩子,正如投鼠忌器。
不過,她的翅膀已為唐刀所傷,殘破的羽衣被卸在地上,恐怕不會再有飛行能力。
他獨自匍匐著靠近姑獲鳥,雙眼柔和地說:「永泰!永泰!你可認得我?可認得我?」
姑獲鳥的目光變得疑惑,斜著腦袋,垂下髮絲,仔細端詳秦北洋的面孔。連帶著她懷裡的小嬰兒,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似在說:哇,好眼熟呢。
終於,姑獲鳥——不,是永泰公主李仙蕙,她認出了這張臉。
她的堂弟,睿宗李旦第六子,終南郡王,李隆麒。
剎那間,姑獲鳥的臉上寫滿各種表情,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就差淚眼婆娑。同為高宗李治與女皇武則天的孫輩,一千兩百年相隔,姐弟在幽冥之下重逢。
「永泰,告訴你個秘密——你已化作魂魄,往生西天極樂世界。」秦北洋用半生不熟的唐朝長安音韻說話,有幾個字用了日語的「漢音」,他接著編了個謊言,「聽我說,我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請將他還給我。」
姑獲鳥將信將疑,再看襁褓中的小嬰兒。沒想到,這孩子竟然眨著眼睛,又點了點頭,同意了秦北洋的說法。
秦北洋對孩子嘻嘻一笑,九色也同樣地笑了。
永泰公主墓的地宮深處,這其樂融融的氣氛有些詭異了……
於是,姑獲鳥鎮墓獸將小嬰兒交到秦北洋的手中。
這孩子非但沒有哭,反而給了他一個笑臉。
漂亮的嬰兒,頭髮烏黑而柔軟,臉型輪廓柔和,再看那雙眼睛,必然是個小女孩。
忽然,姑獲鳥想起了什麼——剛才的決鬥,正是秦北洋用唐刀斬斷了她的翅膀。
她再次目露凶光,伸出刀尖般鋒利的指甲,沖向秦北洋的後脖子,要奪回手中的小女嬰。
九色伸出雪白鹿角,及時擋住她的指甲,救了秦北洋的性命。
與此同時,一團琉璃火球,再次擊中姑獲鳥的胸口。
這一回,怕是打中了鎮墓獸的心臟——靈石。
姑獲鳥慘叫著摔倒在石槨中,倒在墓主人的木棺旁,奄奄一息。
突然,孩子哭了!一雙粉嫩蓮藕似的小手,向著姑獲鳥抓去,好像那才是她的親生母親。
秦北洋從沒抱過孩子,手忙腳亂地哄著她,低頭看向石槨中的姑獲鳥。
終於,她恢複了正常的少女容顏,也許就是永泰公主李仙蕙生前的真容,她憂傷地看著秦北洋,看著貌似自己堂弟李隆麒的面容,幽幽地吐出幾句話——
「奉天山兮茫茫,青松黛栝森作行,泉閨夜台相窅窱,千秋萬歲何時曉?」
這正是永泰公主墓志銘上最末的四句話,幾乎是對十七歲夭亡公主悲慘一生的總結。
然後,姑獲鳥閉上眼睛,作為一尊忠誠的鎮墓獸,結束了一千二百年的生命。
九色向她低頭叩首,並沒有像對待其他鎮墓獸那樣,吞吃它們的心臟靈石,顯然是對永泰公主存有一份敬畏之心。
秦北洋微微嘆息,抱著小嬰兒往外走,卻看到她伸手指著那頭梅花鹿。
只見地宮角落有許多草料,甚至有一堆掩蓋鹿的排泄物的沙土。母鹿胸腹晃著兩隻鼓鼓的乳頭,必是在哺乳期。姑獲鳥是鎮墓獸,不可能產生乳汁,而這嬰兒如何在古墓里生存?就是吃這頭母鹿的乳汁啊。
姑獲鳥想的倒是周到。她從山上抓一頭哺乳期的母鹿回來,將它圈養在地宮後室,提供草料等食物,以便它的乳汁養活這小嬰兒。
怪不得這孩子聲音響亮,面色紅潤,手腳都有力量,生命力旺盛得不得了。原來是吃鹿奶長大的,就像一頭風馳電掣的小鹿誒!
秦北洋想起父親說過——庚子年,自己剛出生在白鹿原時,娘親就去世了,回北京的一路上,是一隻母羊的奶養活了他。
他看著小鎮墓獸九色說:「如果她的名字跟你一樣該多好!」
塵埃落定,告別姑獲鳥,告別永泰公主,秦北洋將女嬰與梅花鹿都帶出地宮。
不過,還有那隻黑貓,始終跟隨在秦北洋腳邊,眼巴巴張望襁褓里的孩子,不曉得它為何在這裡?簡單分析,得出三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