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國學堂 第三章 獸與獸

中華民國六年,農曆丁巳年,西曆1917年12月7日,黃昏。

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康布雷戰役最後一天,英軍三百輛坦克,如插著履帶的鋼鐵猛獸前進。人類史上首次大規模坦克作戰,在突破德軍塹壕與鐵絲網後,遭到暴風雪與炮火猛烈襲擊而撤退,鮮血浸透法國的土地。

同一日,歐亞大陸另一端,太陽在八小時後西沉。扼守萬里長江的吳淞口,同樣籠罩於烽火硝煙。兩具來自陵墓地下的鋼鐵猛獸,剛從冰冷的大海上來,向著對面士兵的血肉之軀,磨刀霍霍。

談笑風生間,金蟾用身體撞擊城牆,彷彿大地震動,不斷有磚塊粉碎掉落。

十角七頭鎮墓獸,也用尖角挑破城牆,直到轟然坍塌數十米,露出個巨大的豁口。

無論山海經或西遊記還是封神演義,中國人的想像力從未達到這種程度——它有犀牛般的龐大身軀,四條獵豹的腿,長著七個野獸的腦袋,每個腦袋都像是不同的物種,有的是猛虎,有的是鱷魚,有的是豺狼,有的是羚牛,其中三個是雙角獸,還有四個是獨角獸,合在一起恰好有十個角。每個角掛著一頂小小的金冠,彷彿已加冕為中國的君王。獸頭上還刻著無法理解的文字。

秦北洋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他能嗅出鎮墓獸的氣味,就像達摩山上的惡龍,迅速給這新怪物起了名字:十角七頭。

七個獸頭張開嘴巴,暴露出七挺機關槍,向著城牆瘋狂掃射。

秦北洋與齊遠山趴在沙包後,城垛上掛滿殘缺的屍體。新兵抱頭逃竄,又被長官槍斃。

無數皖系士兵,繼續高唱軍歌,猶如被三國英雄們附體,向著寶山城衝鋒。

第六師眼看要全軍覆沒,「北洋之龍」大勢已去,半生戎馬,一世英名,毀於旦夕。

國務總理兼陸軍部長仰天長嘆:「小徐啊小徐,你用妖魔鬼怪為前驅,算什麼北洋軍人?」

所有人都抱頭逃竄了,只剩下十七歲的秦北洋,孤身立於殘存的城郭廢墟,倚靠布滿彈孔的北洋五色旗,前方是屍體堆積的金字塔。

最後一抹殘陽,射來赤色金光。隔著硝煙與屍體,秦北洋看到金蟾與十角七頭背後,有個穿著工匠服的男人,後背綁著一柄長刀,高聲咆哮,做出各種古怪手勢。不言自明,此人正在操控這兩頭殺人的鎮墓獸。

男人一頭白髮,額上布滿皺紋,貌似六七十歲。只有秦北洋知道,他並沒有那麼老,只是接觸過太多鎮墓獸,極大地消耗了生命力。

他叫秦海關,前清皇家工匠,墓匠族傳人,鎮墓獸的製造者,南苑兵工廠首席機械師,也是秦北洋的親生父親。

「爹!」

少年秦北洋扯開嗓子,對兩隻鎮墓獸背後的男人呼喊。

循著夕陽,秦海關眺望城牆,殘破的五色旗下,最後一個守城者,竟是日思夜想的兒子。父子失散了半年,竟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相遇,分別屬於敵對雙方的陣營。

十角七頭鎮墓獸,七個獸頭之一的黑熊頭轉過來,對準燃燒的五色旗,打響熊嘴裡的加特林機關槍。

「停……」

老秦瘋狂地命令鎮墓獸停止射擊,可彗星一旦沖向月亮,再也不能剎車。十幾發圓錐形金屬子彈,燃燒著飛向秦北洋的雙眼。

時間放慢一百倍,十七歲少年看到一幅幅黑白圖紙,畫出長江口與江南原野的山川地形,吳淞要塞與寶山縣城的攻防布局,也畫出金蟾鎮墓獸與十角七頭鎮墓獸從平面、側面到剖面各種線圖。無數道線條編織的網格間,騎在子彈上的死神,獰笑著撲面而來。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夜色降臨中國。

一頭獸是金色的蛤蟆;另一頭獸有十角七頭,十個角上戴著冠冕,七個頭上有褻瀆的名號。

十角七頭鎮墓獸,打開七個頭中的黑熊頭大嘴,噴射加特林機關槍的火舌。

一連串日本造的子彈,旋轉出滾燙的槍口,狂歡般地尖叫飛行。它們像彗星襲月白虹貫日倉鷹擊於殿上的刺客,口中銜著匕首刀鋒,射向坍塌燃燒的城牆上,最後一個守護北洋五色旗的少年。

秦北洋。

子彈距離他只剩0.66米,死神的睫毛與體臭都已清晰可辨。

一頭獸,金光閃閃的獸,頂著雪白鹿角,赤色鬃毛,青銅鱗甲,如同飛將軍射出的箭矢,瞬間飛奔到少年面前,替主人擋下幾十顆子彈。

耳邊響起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秦北洋下意識地趴倒。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踩了踩他的肩膀。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到九色——幼麒麟鎮墓獸,橫刀立馬,身體一側表面,布滿十幾個滾燙冒煙的彈孔。

對面的兩頭鎮墓獸已攻破城池,皖系精銳第四師,高唱「三國戰將勇,首推趙子龍」席捲而入寶山縣城,要將直系大軍第六師一舉殲滅。

天,徹底黑了,沒有一絲月光。

未成年的幼獸九色,面對兩頭陌生而巨大的鎮墓獸,體型是如此微不足道,彷彿大衛與歌利亞的對決。

但它同樣呲牙咧嘴,並未有任何畏懼。秦北洋翻身而起,拍拍九色的後背。

九色頭頂的鹿角開始生長,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無盡的尖利分叉,彷彿頭頂幾十把寒光閃閃的刀劍,分別是日本倭刀、馬來克力士短劍、大馬士革彎刀還有漢唐的環首大刀,足以與十個角七個頭相抗衡。

一團琉璃色的火球,自九色的口中噴薄而出。火球旋轉圍繞戰場一圈,如同陣亡者骨骸中的夏夜磷火。雙方士兵都停止廝殺,舉頭觀望這團地獄般的火焰。秦北洋再次拍打九色,源源不斷的氣息,注入這頭幼獸體內。

火球開始爆發,變成赤金色的烈焰翻騰。一聲巨響,噴射利箭般的火焰,如同十二石的強弓勁弩,萬箭齊發……

金蟾與十角七頭的操控者——秦海關感謝老天拯救了兒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城牆上,十七歲的秦北洋,穿著北洋軍大衣,操控一頭幼麒麟鎮墓獸。

老秦讓他的兩頭鎮墓獸撤退,但九色的強弩箭矢烈焰,已然勢不可擋。

金蟾鎮墓獸的鋼鐵外殼,轉眼間千瘡百孔,微微晃悠兩下,冒出金色火焰,如同被石頭擊中的癩蛤蟆,轟然倒塌在城牆上。

暮色蒼茫,鎮墓獸,終於成了戰場上的殺人武器。

不過,金蟾完蛋了,十角七頭還遠嗎?

十角七頭鎮墓獸失去了控制,憤怒地揚起七個獸頭,同時打開七挺機關槍,面對九色瘋狂開火,鋪天蓋地的彈幕,宛如毀滅性的海嘯衝來。

秦北洋大膽地騎到九色背上,小鎮墓獸如同飛越山澗的鹿,一躍而起,跳下城牆,竟躲過了彈雨。

「不要殺他!」

心急如焚的秦海關,解下背後佩刀,扔到屍體堆里。他剛要指揮十角七頭投降,就有幾個皖系軍官抓住他,五花大綁地捆回吳淞要塞。

十角七頭也跟著主人撤退,皖系軍陣大為動搖,每個士兵都不想成為怪獸的祭品。

這時候,齊遠山重新爬上城頭,舉起一支步槍,瞄準敵方穿著大氅的將軍。

扣下扳機,當即爆頭。

他興奮地振臂高呼,揮舞被秦北洋保護的五色旗,鼓動將士們反攻。本來兵敗如山倒的第六師,重整旗鼓,旅長與團長們調轉方向,沖向城牆缺口。

躲在掩體背後的「北洋之龍」王士珍,目睹這場前所未有的戰鬥。他還以為世界大戰的西線戰場上,英國人衝鋒陷陣的新式武器坦克就是這個樣子。

秦北洋命令九色收回火球。鎮墓獸的使命是保護墓主人,而不是人世間的殺戮爭鬥。

舉著五色旗的齊遠山,果真是天生的武將之材。他帶領父親生前的第六師舊部,勇武地攻出城牆,殺得敵軍鬼哭狼嚎,再也聽不到第四師的軍歌。

火焰燒紅夜空的大戰,一波三折,蕩氣迴腸,至此勝局已定。

寶山城牆上,九色摺疊收起雪白鹿角,重新長出一聲白毛,化身為未成年大狗的形態。

秦北洋抱著他的小鎮墓獸,把頭埋進赤色鬃毛親吻,心疼地摸著它身上的彈孔。這頭幼獸又一次捨身救了主人的命。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安娜他們又在哪裡?」

雖然,九色不會說話,但秦北洋也能猜到——它在船上親眼看到主人和齊遠山墜入長江,狼狽地爬上寶山江岸,又被藍軍裝的北洋軍抓走。漁船安全靠岸之後,九色救主心切,脫離了歐陽安娜與葉克難等人,徑直順著戰場上的死屍,找到寶山城下。

要是九色晚到一秒鐘,秦北洋就要被十角七頭鎮墓獸打成篩子了。

夜色茫茫,他牽著九色來到戰場,看著滿身傷痕被打垮的金蟾。直系大軍席捲而過,乘勝追擊,圍攻吳淞要塞,耳邊儘是隆隆炮火聲。野火仍在燃燒死人軀體,將這片原野變成巨大的火葬場與墓地。

穿著軍大衣的秦北洋,深一腳淺一腳,吩咐九色要格外小心,避免踩到苟延殘喘的重傷員們。不少人抓住他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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