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天色已經發暗了, 風越刮越急, 孫問渠蹲在滿是冰茬的河灘上,盯著方馳他家後院的方向。

帽子已經拉得快跟口罩接上了, 羽絨服的帽子也一塊兒扣上了, 不留神看估計都看不出這兒蹲著的是個人。

小子回了家已經五分鐘了, 還沒見有人從後院出來。

這老狗太也不靠譜了。

孫問渠縮了縮脖子,又有些擔心小子會不會把骨頭給錯了人, 比如給了方馳, 給了方馳……也沒什麼,給了奶奶就有點兒麻煩了, 他感覺自己跟奶奶溝通起來可能不太容易。

或者小子誰也沒給, 直接把骨頭給吞了, 畢竟也是塊骨頭呢……

再或者給了爺爺,但爺爺沒明白。

再再或者……小子把骨頭給扔了然後回家睡覺了。

孫問渠覺得自己這樣子最好只有自己和爺爺知道,讓誰知道了他都有點兒掛不住,什麼都無所謂地活了三十年, 居然會有一天蹲在鄉下結了冰的河灘上拜託一條狗……

老爸要知道了沒準兒連冷笑都笑不出來了。

人的潛能真是無限大啊。

無限大啊。

冷啊……

就在孫問渠覺得自己再蹲下去可能就得凍成坨了思考著是回車上去還是直接去方馳家的時候, 後院那邊划過一道手電筒的光。

小子好樣的!沒白活這麼些年!這小智商!

有人從後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個手電筒, 看身形真的是爺爺,爺爺有件軍大衣, 一入冬就一直穿著了。

孫問渠立馬站了起來。

小子跟著也跑了出來, 叫了兩聲就往他這邊跑,爺爺跟著小子也往這邊過來了, 手電筒光也掃了過來。

孫問渠迎著光走了幾步,腳下打滑差點兒摔了,只得站下。

小子跑得很快,一會兒就竄到了他腳邊,舔了舔他的手,他摸摸小子的腦袋:「好狗,乖狗。」

小子的確是成功地把爺爺帶了出來。

爺爺走到他跟前兒的時候臉上全是驚訝,手電筒對著他的臉照了半天才說了一句:「真是水渠啊?」

「是我,」孫問渠笑了笑,「爺爺過年好。」

「還沒過年呢,」爺爺關掉了手電筒,「你怎麼跑來了。」

本來孫問渠對方馳是不是真的出櫃了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現在看了爺爺的態度,他就能確定方馳真是瞞著他跟家裡攤牌了。

這小子,能耐了。

「爺爺,我想跟您聊聊。」孫問渠說。

爺爺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個小骨頭給了他,嘆了口氣:「你不冷啊?」

「我快凍死了,我車在那邊兒,咱們上車坐坐行嗎?」孫問渠把小骨頭放到兜里,跺了跺腳,想起了手上還拎著的禮盒,給爺爺遞了過去,「這個……老人吃點兒挺好的。」

爺爺看了他兩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禮盒,過了挺長時間才伸手接了過去:「這麼客氣幹嘛。」

「不是客氣。」孫問渠說。

爺爺沒再多說別的,跟著他一塊兒慢慢走到了車邊,孫問渠拉開車門,讓爺爺上了車,他跟爺爺一塊兒坐在了后座上。

小子很老實地坐在了車門外,孫問渠衝它招了招手,它猶豫了一下也跳上了車,擠到爺爺腿邊坐下了。

車門關上之後孫問渠又把車裡空調打開了,這才感覺到了一點兒暖意。

「方馳叫你來的?」爺爺看了看車裡,問了一句。

「沒,」孫問渠摘掉了手套帽子和口罩,舒出一口氣,「這事兒他根本沒跟我說,我是猜的。」

「他都沒跟你說,你來幹嘛呢。」爺爺說。

「他覺得這是他自己的事兒,就該自己扛著,」孫問渠說,「我也沒意見,但我知道了就不可能不過來,畢竟跟他比起來,我是『大人』。」

爺爺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孫問渠覺得有點兒不太好受,爺爺從見了面就一直在嘆氣,到了車裡,燈亮了之後,他才看出來爺爺臉上的疲態,似乎連皺紋都深了。

「爺爺,我不知道方馳是怎麼跟你們說的,」孫問渠說,「如果您有什麼要說的想問的……我能答的上來的都會說。」

「他沒怎麼說你,我不問,他就不說,生怕我們怪到你頭上,」爺爺看了看自己的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聊也聊了,說實話,我現在也不知道還能跟你說什麼了。」

「爺爺,這事兒真不是方馳的錯,」孫問渠放輕聲音,「要能選,你殺他一千次,他也不會選這條路。」

爺爺閉上眼睛,又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家裡知道你的事嗎?」

「知道,」孫問渠點點頭,「不過……我跟我爸的關係一直不太好,所以他也不怎麼管我。」

「嗯,」爺爺應了一聲,「你倆,你和方馳,你倆……好了多久了?」

「有一年了。」孫問渠說。

「哎……」爺爺拍了拍腿,嘆著氣,「我們早該看出來啊,他跟誰也沒像跟你這麼似的好成這樣的。」

「爺爺,對不起,」孫問渠低聲說,「這事兒真的輕易不敢讓你們知道。」

「今天方馳讓他一個同學的媽媽跟我說了半天,這個事我也算有些了解了,我知道……你們這樣的,很多都改變不了了,」爺爺看著他,「我想了一個下午,雖然很不願意,但我也不會非攔著他……」

孫問渠看著爺爺,沒有說話。

同學的媽媽?

哪個同學?

肖一鳴不可能,那就只有程漠。

孫問渠有點兒驚訝,這小子到底瞞著自己做了多少準備工作?

「水渠啊,」爺爺話說得很慢,透著疲憊,「爺爺是真的想不通啊,可是想不通也得通啊,畢竟這是我孫子啊。」

「爺爺,方馳是你們帶大的,有多在乎他我知道,他也一樣的。」孫問渠說。

「既然你來了,我就問問你,」爺爺說,「水渠,你比方馳大,爺爺也看得出你經歷的事不少,他現在對你是一腦袋扎進去了,拉不出來……」

「嗯。」孫問渠應了一聲。

爺爺頓了頓:「那你呢?我是過來人,二十歲和三十歲,談……戀愛的時候,想的是不一樣的。」

「是不一樣,」孫問渠吸了吸鼻子,偏過頭打了個噴嚏,又抽了張紙巾按了按鼻子,「說實話,我……爺爺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挺能幹的,什麼都懂,文化人兒,」爺爺想了想,「也挺傲慢的吧?一開始我有這感覺,後來就沒了。」

「太抬舉我了,」孫問渠笑了笑,「爺爺,我今天一路飈著車過來的,您出來之前,我在河灘上凍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因為方馳不讓我來,我不能讓他發現我來了。」

「你這肯定要感冒了。」爺爺有些吃驚地說了一句。

「我要沒告訴您,您覺得我是能幹出這種事兒來的人嗎?」孫問渠問,問完了低頭又捂著紙巾打了個噴嚏。

「不是。」爺爺馬上說。

「嗯,我也覺得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只跟方馳一個人好過,以前談過幾個,甩人被甩都有,我自己覺得認真的不認真的都有,但沒有哪個人能讓我做到這一步,」孫問渠說,「您是愛過的人,當初對奶奶那種感覺一定還記得,就是你能為這個人做到什麼程度你自己都不知道,每一次都會出乎自己意料……方馳對於我來說,就是這麼個人。」

爺爺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迷惑。

「兩個男人在一起,沒什麼保障,我也沒法說我一定會娶一定會嫁這類的話,」孫問渠覺得自己的嗓子也開始發乾,不知道是話說多了還是有點兒緊張,「我只能說,我會讓他覺得開心,能開心多久,只要他願意,我跟他一塊兒努力,就這樣。」

「你這些……話,」爺爺似乎還在思考,「跟方馳說過嗎?」

「沒,」孫問渠說,「我們一般不說這些,方馳也不愛說這些,這些東西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爺爺沉默了。

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孫問渠也沒出聲,他清楚,爺爺也許還是接受不了,但他會沉默地不再強求,聽聽你們是怎麼想的,聽聽你們要怎麼辦,然後一聲嘆息,無奈地默許。

但奶奶,還有方馳的父母,又會是什麼樣的態度?

「你一會兒還開車回市裡嗎?」爺爺問,「天都黑了。」

「沒事兒,我慢點兒開就行,」孫問渠說,「爺爺,奶奶現在怎麼樣?」

「生氣呢,想不通,」爺爺說,「也聽不進去別的,先緩緩吧。」

「我估計也是,」孫問渠皺皺眉,「爺爺,我有句話說出來可能會很過分,但還是想說。」

「你說。」爺爺轉過頭。

「方馳什麼也沒告訴我,在他願意告訴我之前,我得假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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