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以前方馳看孫問渠做陶, 注意力都不在陶上, 只是盯著他這個人。

孫問渠在轉檯前一坐幾個小時,他就看幾個小時, 但這東西是怎麼做的, 為什麼一個小瓶子要那麼長時間, 他都沒想過。

今天輪到自己了,他才知道, 這麼多的時間都用在哪兒了。

就這麼個最初級的盤子, 成形之後先是修形,然後就是不停地反覆地按壓捏抹, 如果沒有孫問渠, 就他這種手指一下去盤子上就一個坑的水平, 別說幾個小時,就是幾天,這盤子也沒法拿去燒。

原來孫問渠做的是這樣一件前期還有點兒樂趣,後面就全在磨性子的活兒。

方馳看著孫問渠, 似乎有點兒明白他那種淡定和什麼事都不動聲色的懶洋洋是怎麼練出來的了。

但也有沒想明白的, 就是孫問渠平時那麼懶,是怎麼能堅持下來就這麼坐著, 扛著腰酸肩痛不挪窩的。

這人的性格也太不統一了。

「為什麼要捏這麼久啊?」方馳跟著孫問渠一直在盤子上捏來按去的,「我看挺平整光滑了啊。」

「有氣泡一燒就裂。」孫問渠說。

「哦, 」方馳看他, 「你累嗎?」

吃完晚飯之後他們又回到屋裡繼續做那個盤子,就在不斷重複著的修正動作里不知不覺地坐了兩個多小時。

「習慣了, 」孫問渠說,「到明天早上我可能也沒什麼感覺。」

「老這麼弄你會腰肌勞損的,」方馳在自己後腰上捶了兩下,「要不我幫你按……」

「我腰肌勞不勞損你可以試試的。」孫問渠說。

「怎……靠,」方馳笑了,「那現在嗎?」

「在你家老實點兒吧,」孫問渠斜了他一眼,「小子就在樓下舉著火把呢。」

方馳笑著伸了個懶腰:「我給你按按腰?」

「一會兒的,」孫問渠也伸了個懶腰,「今天這樣差不多了,到你回學校的時候能完工。」

「不是吧,」方馳愣了愣,「這麼久?我以為明天就能用它盛菜了呢。」

「想得美,要晾乾,還要燒,」孫問渠說,「不過這盤子做得薄,時間能短點兒。」

快十二點的時候,孫問渠終於表示這個盤子可以了,他隨手拿了根小竹棍,在盤沿上一輕一重地按了一圈,做出了波浪花紋。

「真漂亮,」方馳本來覺得挺累的,一聽這話頓時又興奮起來,彎腰盯著盤子看了半天,嘴角的笑容控制不住地往兩邊散開去,「這是咱倆做的。」

「嗯。」孫問渠點點頭。

「咱倆一塊兒做的。」方馳又說。

「嗯。」孫問渠點頭。

「這是咱們一塊兒做的第一個東西。」方馳抬頭看著他。

「是的,」孫問渠湊過去親了他一口,「你要願意,以後還可以一塊兒做點兒複雜的。」

「好。」方馳嘿嘿笑著。

「真做?我看你挺累的。」孫問渠說。

「不累,讓我自己做肯定不幹,你跟我一塊兒的話我就沒問題了。」方馳說。

孫問渠笑了笑,從旁邊的工具里拿出了一支毛筆,方馳愣了愣:「不說不上色了嗎?」

「寫幾個字,」孫問渠慢慢地弄著顏料,「寫什麼呢……」

「孫問渠是方馳的。」方馳想也沒想就說。

孫問渠一聽就樂了:「行啊。」

「等等,」方馳笑著說,「寫了會不會被人看見。」

「會。」孫問渠勾勾嘴角。

方馳猶豫了幾秒鐘,嘖了一聲:「看見就看見吧,就寫這個。」

孫問渠沒再說話,拿了筆開始在盤子底上寫字。

方馳感覺自己眼睛有點兒忙不過來,他沒怎麼看過孫問渠拿毛筆寫字,一邊想看字從筆尖慢慢出現的過程,一邊又想看孫問渠握著筆的修長手指,還想看孫問渠垂眼皮專註得自帶結界的樣子……

太忙了。

方馳呼吸都放輕了,眼睛在孫問渠臉上手上筆尖上盤子上來迴轉換著。

第一個字寫完的時候他愣了愣,他沒看出來這是個什麼字。

但他沒有開口問,他怕打擾了孫問渠,每當孫問渠沉下去做什麼事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地保持安靜,總覺得這會兒要是打擾了孫問渠,臉上被抽一筆桿。

因為第一個字他沒看出來,所以這會兒他的注意力放到了筆尖上。

字寫得好的人,看他寫字是一種享受,流暢舒展的筆劃,錯落有致的結構,一個字就這麼輕鬆而帶著美感地出現了。

雖然不認識。

但還是感覺得到美。

第二個字他湊合猜出來了,是個繁體的問字。

孫問渠寫的的確是「孫問渠是方馳的」,只是七個字寫完,方馳只大致認出了問和是兩個字。

孫問渠寫完最後一筆,輕輕舒了口氣,放下了筆。

「這都什麼字啊?」方馳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

「篆體,」孫問渠說,「你不是又想寫又不想讓人看出來么,這樣就行了,爺爺奶奶肯定是不認識,你同學估計能一眼看出來的也沒有。」

方馳很愉快地笑了起來:「我發現你真是……很不一樣,很不一樣,跟誰都不一樣。」

「現在就等著盤子晾乾,」孫問渠站了起來,一邊伸懶腰一邊勾著他脖子親了一口,「可以睡了。」

方馳回到自己屋裡躺下的時候,覺得自己今天實在太厲害了,睡前的晚安吻居然沒有升旗,也沒有摟著孫問渠欲罷不能不想回屋。

也許是累了,或者是今天盯著孫問渠看了一整天,看得太過癮了……

當然,他閉上眼睛,也許是因為能感覺得到孫問渠不想在家裡太過親密。

他一直覺得只有自己才會這麼緊張,沒想到孫問渠那種永遠什麼都無所謂的人也會這樣。

是因為他在為自己考慮。

雖然孫問渠這樣的反應讓他壓力更大了,但還是壓不住心裡的愉快。

是因為自己,什麼都不在乎的孫問渠變得小心翼翼。

在床上躺了半小時他都沒睡著,翻來翻去地感覺把自己都煎成個兩面焦黃香噴噴的煎蛋了。

最後他又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去天台上抽了一根煙。

爺爺奶奶早睡著了,他輕手輕腳是不想讓孫問渠聽見。

抽完這根煙,又盯著後院看了一會兒,他才轉身又跟做賊似地摸回了屋裡。

盤子做好了就放在那裡等著晾乾,方馳一有空就去看看,那幾個字一筆一划怎麼寫,他都已經記得清清楚楚,現在給他支筆他就能唰唰地馬上寫出來。

等到盤子晾乾能放進那個電窯爐去燒了,他再次體會到孫問渠每次都在馬亮工作室那個窯旁邊一坐幾小時的心情。

燒出來什麼樣?

什麼顏色?

會不會因為自己做得不夠孫問渠那麼專業,盤子燒一半裂了?

「我看你這個大學還是選錯了行當,」方馳在小菜園看爺爺弄菜的時候,奶奶拍了他一下,「你應該去跟水渠拜個師學燒盤子。」

「算了吧,」方馳笑了,「這關係太複雜了。」

又是爸爸又是爺爺還來個師傅,這關係放出來就是一出臭不要臉的18禁。

「這盤子能盛菜嗎?」奶奶問。

「能,」方馳點頭,「應該……能。」

「這個做得小了點兒,跟原來水渠做的那幾個湊不成一套了。」奶奶有些遺憾地說。

「這個不擱家裡,」方馳笑著說,「我帶去學校的。」

「帶去學校?」奶奶看著他,「帶個盤子去學校幹嘛?」

「不知道,紀念唄,這是我跟水渠一塊兒做的。」方馳說。

「怎麼沒看你對別的東西這麼上心,」奶奶在他身邊坐下,,「我看你跟水渠比跟肖一鳴還要好啊。」

「他倆……不一樣的。」方馳說得很小心,卻又很大膽。

「不一樣?」奶奶有些好奇地轉過頭,「怎麼不一樣?」

「肖一鳴是我鐵哥們兒,」方馳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在手裡一下下拋著,「水渠是……比鐵哥們兒更……好一些的。」

「那是什麼?」奶奶沒明白。

方馳拋起石頭,接住,手指在石頭上用力捏了幾下,咬了咬嘴唇:「如果水渠是個女的,我會娶她。」

「哎,」奶奶愣了愣笑了,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這孩子,瞎說什麼呢。」

「沒瞎說。」方馳笑了笑,感覺自己全身都有些發僵,奶奶在他背上拍的那一下讓他的心差點兒竄嗓子眼兒里去。

「爺爺說你在學校還沒碰上喜歡的姑娘?」奶奶問。

「嗯,沒有,」方馳又開始拋石頭,「我們學校女生比別的學校少。」

「去錯學校了,」奶奶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說,「那又不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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