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2)

於是他一馬當先,向外衝去。槍聲持續不斷地響了一個時辰之後,朱長青衝出了包圍,來到了山裡。他回頭再看時,三百多個弟兄,只衝出了百餘人。朱長青沖著茫茫山野大喊了一聲:「楊宗,我日你祖宗。」

那一天,朱長青讓弟兄們扒下了身上的東北軍制服,堆成一堆,一把火點燃了。他望著此時已不穿制服的弟兄們咬牙切齒地說:「老子又是鬍子了。」

幾年前,他的手下才有幾十人。幾十人的裝備並不齊整,大都扛著獵槍,打一槍換個地方。這些人跑到山裡當鬍子,有很多原因,大部分人都是在山外混不下去了,圖個清靜。朱長青當鬍子,完全是為了另一樁事。那時他在大金溝的金礦上當工頭,金礦是日本人山本太郎開的。當時這裡有許多日本浪人,他們先是在各地巡遊,到大金溝便不走了。那裡聚集了很多淘金人,但都是小打小鬧各自為戰的那一種。日本浪人山本太郎看到大金溝這塊風水寶地便不想走了。沒多少日子,便招來了不少日本人,他們一起在這裡開了一個規模很大的金礦。朱長青是山本太郎招募到的第一批淘金者。山本太郎看中了朱長青年輕,有力氣,便讓他當了工頭。那些日子並沒有什麼特殊值得紀念的事情。特殊的是在這之前,朱長青撿了一個媳婦。那是一個逃荒女人,孤苦無依的。朱長青收留了她,很快便成了他的媳婦。那時,他在金礦里幹上一個月,山本太郎會發給他一兩銀子,作為報酬。他挖出的是黃金,換回來的是銀子,他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那些日子,媳婦藍花每到中午的時候,會把飯菜送到洞口,休息的時候,他爬出洞吃完飯再順著洞口爬回去。媳婦藍花每次都是看見他爬回洞里去,才提上裝飯菜的籃子往回走。後來礦上的人和藍花就都熟了,最熟的是山本太郎。山本太郎不和藍花開玩笑,用一雙眼睛用勁地看藍花。朱長青不知道藍花有什麼好看的,待他細看藍花時,才發現藍花變了,一段時間的飽飯之後,藍花的臉頰已經紅白分明了,尤其是盪在胸前的那兩隻奶子,悠悠蕩蕩的,看了讓人心癢。朱長青止不住的咽了回口水,他再發現山本太郎去看自己媳婦時,心裡就有些不是個味。

山本太郎和藍花通姦的事是王五告訴他的。王五和他在一個礦上淘金,王五家住得離他家不遠。他聽了王五的話,開始有些不信,後來有幾次他通過山本太郎的眼神和藍花的眼神,他才預感到事情不妙。他沒有質問藍花,留了個心眼。他對王五說「有事」的時候告訴他一聲。那天午後,王五在山洞裡告訴他,山本太郎又去他家了。他什麼也沒說,提著挖金礦的鎬便從山洞裡爬出來。他一腳踹開屋門的時候,看見山本太郎從媳婦藍花的被窩裡赤條條地鑽出來。山本太郎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朱君,我的給你錢,你們中國人愛錢,我的知道。」朱長青的鎬頭飛起來的時候,他聽見藍花驚叫了一聲,山本太郎哼都沒哼一聲,便躺在了血泊中。藍花跪在了炕上。當他準備揮起鎬頭砸向藍花時,藍花說話了。他這才知道,藍花還有丈夫,就住在小金溝。藍花一家人逃荒到這裡,丈夫便病了,丈夫得的是癆病,咳血不止。他們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藍花那麼快就跟了朱長青,是為了掙錢,為丈夫為女兒掙飯吃。她跟了山本太郎也是為了錢。山本太郎每次都給她一塊銀子,她把這些錢都給丈夫買葯了。藍花說完這些時,從枕邊摸出塊銀子雙手遞給朱長青說:「這是最後一次了,給你當一天媳婦也是你媳婦,這塊銀子,是給你的。」朱長青舉起的鎬頭便落不下去了。他接過那塊銀子,一把摔在地上說:「你走吧。」

藍花給他磕了一個頭說:「你是個好人,下輩子當牛馬報你的恩情。」藍花什麼也沒拿,邁過山本太郎的屍體便跑了。

朱長青看著山本太郎的屍體知道金礦是回不去了,那些開礦的日本人是不會放過他的。那一次,他逃到了山裡。沒多久,日本人開的金礦塌方,砸死了不少人,日本人怕惹麻煩,一夜之間跑得精光。失業的淘金人,無路可去,找到了山裡的朱長青,他們一起當上了鬍子。

不久,他們洗劫了一次楊宗運往楊家大院的軍火。那時他們不知道這是楊宗從東北軍運送軍火。他們是當成財物劫的,回到山上才發現有幾十支槍,還有若干子彈,他們喜出望外,後來才知道,這是楊宗在奉天買下,送回楊家大院的。

又不久,楊宗陪同張作霖大帥帶隊伍到這裡巡察,他們很快便被東北軍包圍了。朱長青知道,硬拼是不會有什麼出路的,便歸順了張大帥,張大帥給他封了個團長。當張作霖要帶他們去奉天時,他沒有同意。那時他就知道楊宗想殺掉他。張作霖似乎很欣賞朱長青這樣的人,便同意了。張作霖回奉天后不久,便派人給他送來了軍服和軍餉。沒過幾年,他的隊伍就壯大到三百餘人。後來,軍餉便時斷時續。他知道,這是楊宗在裡面做了手腳。那時,他心裡就明白,這世道,誰都不能依靠,要靠的還是自己。

此時,他終於被楊宗追趕到山裡,他望著眼前情緒低落的弟兄們說:「我朱長青又是鬍子了,不願意乾的把槍留下,回家過日子去。想乾的,日後有我朱長青吃的,就有你們吃的。」眾人聽了他的話,沒有人動,看著他。跑出來的這些人,大都是金礦塌方後無家可歸的那些人,當初跑到山裡來找他,就沒打算要回去。

王五就說:「東北軍當初也沒給咱啥好處,早就不該給他幹了。當鬍子有啥不好,圖個痛快。」

眾人就喊:「大哥,你說吧,我們聽你的,你說咋干就咋干。」朱長青看著眾人便說:「咱們和楊宗誓不兩立,日後就吃他們楊家大戶。」

眾人就一齊喊;「殺楊家,日楊家!」

野蔥嶺的山嶺上滾過一絲歡快的氣氛。

楊宗帶著東北軍的隊伍在三叉河住了一日。他沒料到朱長青會衝出他的包圍,他本想帶著隊伍繼續追擊下去,可朱長青卻鑽進了野蔥嶺。他知道,再追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麼多的山嶺,藏百十個人,就像一條魚游進河裡,是很難找到的。況且,朱長青當年當鬍子時,就在這片山嶺里,地形是非常熟悉的。楊宗便放棄了追下去的打算。

楊宗停留在三叉河時,便想到了住在小金溝的叔父楊老彎。楊宗知道,這一走,什麼時候再回來就說不準了。他想到了叔父楊老彎,便想到了堂妹菊。

楊宗安頓好隊伍,騎馬向小金溝奔去的時候,楊老彎提著斧頭正在修理自家的大門,楊老彎是木匠出身,他有很多辦法把木頭做的大門加牢。他提著斧頭,「丁丁當當」地在大門上敲打。這時,他就看見了騎馬而來的楊宗。楊宗沒死,帶著隊伍回來了,打跑了朱長青的消息,早已風一樣地傳開了。他有事想找侄子楊宗商量,他以為楊宗這次回來會住很多日子。楊老彎一時沒有看清近前的楊宗,他睜著眼睛,一直讓風吹得眼睛流出淚來,才看清已跳下馬來的楊宗。楊宗能到他家來,讓他有些喜出望外,他扔掉斧頭,邁著和自己年齡一點也不相稱的步子跑了上去。

楊宗就說:「叔哇——」

楊老彎心裡熱了一下,真的流下了眼淚。楊老彎拽著楊宗的手,一直走到了上房,坐下之後就問:「大侄啊,這次可要住些日子吧?」

楊宗說:「明日就走。」

楊老彎抹了下臉上的淚:「咋這急哩?」

楊宗說:「日本人來哩。」

楊老彎就哀嘆:「這鬼日子哇。」

楊禮袖著手,霜打過似的立在門前,張了半天嘴,喊了一聲:「哥。」

楊宗就說:「你咋弄成這個樣子了?」楊老彎就又要哭,撇了一次嘴,忍住了,就說:「這個敗家子呀,給咱楊家臉丟盡了,吃喝嫖賭的他啥都干。」

楊老彎又說:「你這次回來,把你弟帶走吧,你管教他,是打是罵由你。」楊禮撇著嘴就哭了,「哥,帶我走吧,在家挨欺負哩。」便說了上次被朱長青綁架的事。

楊宗看著楊禮一副死不了也活不成的樣子,便瞅著楊老彎說:「叔,我不是不帶他,現在世道太亂,可能要和日本人開戰呢,這兵荒馬亂的,還不如讓他待在家裡。」

楊老彎便住了聲,費勁地想一些他不明白的問題。楊禮就灰著臉道:「等太平了,你可得把我接走哇。」

楊宗沖楊禮點點頭。楊禮便往自己屋裡走,煙癮犯了,他有些支撐不住。

楊宗這時看見了菊,菊歡快地走來,兩條長辮子歡歡實實地在腰上跳。菊早就看見了楊宗,楊宗的馬一出現在小金溝屯子口,她就看見了他。菊是回屋打扮去了。菊日日夜夜盼的就是楊宗。楊老彎看見了菊就說:「你來幹啥?」

菊冷眼看著楊老彎道:「我咋不能來?」

楊老彎自知欠著菊。上次他狠下心來把菊送給魯大,那時他就在心裡說:就當沒有這個閨女,白養了她一回。菊是抱養來的,他想到死也不能告訴菊,他怕日後菊和他楊家分心。沒想到那晚魯大要菊,他還是說了,他是跪著求菊的。菊先是哭,後來她聽完楊老彎說出了自己起初的身世,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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