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范進的奇恥大辱

黎明。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范進走出帳篷,便看到拿著刷子正在刷洗戰馬的多蘭。

這次征討河套,三娘子是主帥,老把都則是先鋒。這是三娘子就任濟農的第一仗,也是一場大戰,疏忽不得。不但要勝,還要勝得漂亮才行。由於三娘子親征,多蘭就得留下來,坐鎮大板升城。雖然出陣得事不需要多蘭負責,但是她半點不比戰士來得輕鬆。每天晨起刷洗戰馬,準備戰具,帶著一支親隨女兵穿著一身鐵甲在城裡巡邏,總讓人覺得她才像是即將挂帥出徵得那個。

看著她忙碌的樣子,范進不解地問道:「你不需要出陣,為什麼也搞得那麼緊張?」

多蘭依舊在刷馬,並沒有看范進。過了好一陣,才冷冰冰的回應道:「因為我要讓牧民感覺到親切,知道我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頭人,而是和他們同甘共苦的姐妹。城裡所有人都在為戰爭做準備,即使不出征,也要為戰士準備食物,伺候牲口,我當然也不能例外。再說,姑媽離開後,我要坐鎮草原,為姑媽做好後盾。草原不是大明,養尊處優的人,是得不到尊敬的。」

范進此時已經走到她身邊,伸手想去拿刷子,多蘭卻一下子把刷子藏在身後,瞪了他一眼道:「你被牲口踢死誰負責?這馬脾性大,刷的不舒服就要傷人。你回帳篷里接著睡去,這沒你的事。」

「我只是想幫你。」

「我不需要別人幫!再說你能幫我到什麼時候?過幾天不還是要走?既然是要走的人,就別做戲,回去睡覺!一會姑媽要找你去射黃羊,你別忘了時辰。」

她和范進相處的態度,一直就是如此。其實多蘭並不是一個如此高傲冷漠的性子,在草原上她的人緣不錯,是出名的和善而又活潑的姑娘。只不過在范進面前,她始終就是這麼一副冷臉。她會按照草原的習俗,準備飲食伺候丈夫,但就是沒有好臉色。可是從她私下藏著范進的文稿,以及以丟了為名,私下藏的一件范進的衣袍來看,又不是對這樁婚姻持反對態度,最後只能歸結為:傲嬌。

眼下並沒有多少時間給范進拿來融冰,教訓這個傲嬌妹子,隨著土默特點兵,他也該考慮返回山西,繼續自己的工作。

這次出征河套,其實是范進與三娘子共同會商的結果。原本前後套都是大明領土,時移世易,如今都已經不在掌握之中。原本建立的哈密衛,也早就被吞併。嘉靖年間曾經有人提議過復套,但是大明的國力達不到,再者說即使真復套成功,也沒法建立有效的行政管理。這個提議最終以首輔和三邊總督被皇帝斬首告終,這件事也就沒人再提。

河套地區的重要性不僅在於水草豐茂土地肥沃,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其地理位置十分關鍵,屬於大明和西域來往的咽喉。如果可以把這條路打通,就能恢複上古的絲綢之路,讓山西、陝西等地商人可以直接和外藩進行貿易。其實在明朝初年,這條路依舊通暢,包括蒙古人在內,都能通過絲綢之路與大明互相貿易,換取生活或軍事物資。

只是在河套地區失守,明朝西北的控制力衰弱,加上吐魯番國的崛起,讓這條絲綢之路逐漸荒廢。范進這次借扶三娘子上位,目的就是要把這條絲綢之路重新振興起來,讓大明的物資可以出現在西北各部落,乃至更遙遠的番邦諸夷。西商、晉商可以通過這條路,獲取巨大的利益。

想要在未來讓晉商繼續發揮九邊物資供應人的作用,並且不再壟斷糧食市場,必須得給他們找出足夠的利益來源。不能因為明朝或是邊軍的利益,就要求這些晉商過苦日子。這種想法的結果,註定是讓兩方對立,那就不符合范進的需要。是以,這條路對於山西乃至九邊的商業布局,都有巨大意義。

河套的火篩等部落其實也是土默特這個大概念下的小部落,原本火篩對於俺答非常服從,有令必行,兩方的關係也比較融洽。可是火篩並不是一個親明人士,對於整個河套的部落來說,最有利的生活方式,還是在春秋兩季掠奪大明,依靠戰爭紅利,度過其餘的季節。馬市之類的事情,他們不喜歡,也認為經商比不過明朝商人,只會自己吃虧。

是以他們並不喜歡三娘子,也不願意接受一個女人的指揮。在扯力剋死前,火篩部落就已經和察哈爾開始來往。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火篩未必是想謀反,也不希望察哈爾吞併土默特,最多就是想要三娘子下台,土默特部落能夠按照傳統方式生活,而不是做大明的附庸。

他這種想法不能算錯,但是不能允許。從製造劫糧冤案之前三娘子就已經開始做戰爭準備,要對火篩用兵。

十萬大軍遠征河套,之後就準備對吐魯番發動攻擊。未來的三到五年之內,土默特的觸角將伸向吐魯番、烏斯藏,未來的土默特規劃將是一個擁有數省疆域的龐然大物。而體制上也將從鬆散的部落聯盟,變成權力更為集中的濟農制,各部落的管理權很大一部分被收歸上層,令行禁止,不能再各行其是。

對於這些習慣自己稱汗的頭人來說,要做到這一步當然不是容易的事,可是在這次出征之後,情況就很難說。

「火篩這些年積蓄頗豐,加上河套水草豐茂,有這個做吸引力,那些頭人願意出兵。吐魯番王多有珍寶,這些年又靠著佔有商路發財,也是頭肥美的羊羔。對他們用兵,部落不會反對,前提是必須打贏。」

弓弦鬆動,一支利箭射出,奔跑的黃羊應弦而倒。兩騎快馬從黃羊死屍身邊跑過,對於獵物卻沒人在意。

此時已是旭日高升,頭戴寶冠身穿紅衣的三娘子,在陽光映照下,周身沐浴在金光之中,確實有幾分像是畫中法力無邊能給草原帶來無窮福祉的菩薩。范進騎著白馬緊隨在後,他的騎術在水準之上,但也只是水準之上而已,比起三娘子這種馬膏藥,就差了一天一地。三娘子有意看他笑話,把馬往草叢等危險地方帶,范進就只能緊抓著韁繩,臉色少有的嚴肅。

他們兩人由於現在有了多蘭的關係,往來更方便,算是有了個護身符。加上各自身份的問題,都知道他們射獵只是幌子,肯定是要談正事。所以扈從只是遠遠的跟著,不敢靠近。此時兩人放開馬,周圍就只是如茵綠草,看不見人。

三娘子跑得正急,忽然一把勒住坐騎,胭脂馬一聲長嘶站住,范進連忙勒馬,坐騎前蹄高揚人立而起,范進連晃了幾晃,總算坐穩當,三娘子卻已經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范進沒好氣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我是南方人,天生不會騎馬,有什麼好笑的!有本事我們比划船!」

「好啊!」三娘子笑了一陣,甩蹬下馬,伸手取下了自己馬上的套馬杆。「我很想去江南看看,但是沒有嚮導,我一個蒙古人怎麼認識路。如果你願意給我當嚮導,我就去江南還有廣東看看,看看水鄉是什麼樣子,再看看真正的大海。到時候你來教我撐船。」

范進也下了馬,見她又拿下自己馬上的套馬杆交疊插在地上,不解道:「這是什麼意思?」

「免得打擾。我們要說事情,不想讓人壞了興緻。」

說話之間,三娘子已經盤膝坐下,那一身衣裙並沒成為累贅,反倒是增加幾分氣勢。范進必須承認,雖然多蘭年輕,但是說到相貌和魅力,實在是遠遠遜色於三娘子,就在風度上,也多有不及。

他也撩起下擺,在三娘子身邊坐下,「我覺得打贏火篩,應該沒有問題。他的部落遠不及你們強大,前套主要都是土默特的力量,他最多是控制後套。只要第一輪把他打躺下,然後不要和談繼續進攻,應該可以很快解決他。」

「解決火篩不難,真正難的是察哈爾。如果他們趁機從背後捅我們一刀……」

「這就是我的問題。我可以保證,不會讓察哈爾有出兵的機會。」

「保證?你怎麼保證?」

「薊鎮會集結重兵,雖然不是真的把察哈爾掃了,但是做個態度出來,圖門就要擔心。遼東李成梁、薊鎮戚繼光,他們都會做出向塞外發動攻擊的模樣。李成梁那人好大喜功,說不定真的會去打幾次,圖門外強中乾,表面上看是草原之主,實際上已經淪落到只會用詭計的地步,膽子都被打破了,不敢對土默特怎麼樣。最多一兩萬騎兵來騷擾一下,牧民們的力量足夠對付他了。」

三娘子回想著動員令下達之後,大板升城內的樣子,也認可范進的話。雖然蒙古眼下的主要事情就是打仗,全民都是准戰士。但是每次打仗之前,普通百姓難免有依依惜別之意,對於自己的親人,留戀不舍。

可是這次,大板升城的百姓表現格外主動,戰士的家屬會得到其他人饋贈的食物,還有人送上自己的武器,或是主動幫戰士做準備工作。許多沒有被徵召的少年,居然主動去找人想辦法,想要跟隨部隊出陣。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並不是想要去火篩部落劫掠,而是極為單純的:報仇。火篩拿走了屬於自己的糧食,那他就得付出代價。這僅僅是大板升一地如此,如果整個土默特部落都變成這種風氣,察哈爾來一兩萬人,也就是送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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