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初會鄭洛

雲林寺內,木魚聲聲,梵音高唱,這座邊地寺廟的香火格外旺盛,即便放在腹里地區,也是第一等的大廟。禪房之內布置得也極是整潔,一爐素香高燃,將城中瀰漫得臭味隔絕於外。

范進走進房間時,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老者端坐房間正坐,正在低聲默念著什麼。老人的年紀在五十上下,在這個時代由於人均壽命的問題,五十歲已經算得上老,鬚髮都已經花白,但是相貌堂堂不怒自威,絲毫沒有老朽衰弱的模樣。即使不看他那一身官服,就只看氣質就能斷定,此人絕不是鄉間野叟。

了空能主持如此一座寺院,自身的交際水平自然不用懷疑,知道什麼時候該說或該做什麼,給兩人預備了香茶,又換了一爐香便悄悄退了出去。鄭洛此時才看向范進,一雙細長眸子內,兩道精光射出,如同兩柄利劍,讓人不敢直視。

「退思的公事老夫已經看到了,沒到城門迎接,退思不會見怪吧?」

「老軍門說得哪裡話來,小生不過後生晚輩,怎敢勞老前輩金身大駕。反倒是晚輩先到大同未至陽和拜見老前輩,還要老前輩不要見怪才是。」

鄭洛搖頭道:「我不去迎接你,怕的就是這些。士林輩分,官場交際。我們這些老頭子在官場里打滾幾十年,被這些規矩管著,說話做事之前,都要想一想,這樣說這樣做是否合適,最後束手束腳,人好像被什麼東西捆起來一樣不爽利。你還年輕,不要學這些東西。這裡是方外之地,你我雖然穿著官服,但還是可以暫時逃避紅塵,偷得浮生半日閑。邊地不比腹里,值得我們擔心的事不知多少,這些事關係著朝廷安危,百姓性命,與這些事相比,那些規矩禮法就沒那麼重要。你拜拜我,我再拜拜你,又有什麼用呢?與其那樣費時費神,不如大家在這裡喝幾杯茶,說幾句知心話,更見交情。在衙門裡我是總督你是巡按,大家只能談公事。廟裡供著菩薩,在菩薩面前你我不過就是兩個凡夫俗子,無高低長幼之分,大家可以說說心腹之言,所以才選擇這裡與退思見面。」

「軍門用心良苦,晚輩自愧不如。」

「不比客套,我說過了,在這裡大家都是俗人,沒必要那麼拘謹。老夫雖在邊地,但也久仰白麵包公之名。聽說你在上元乾的不錯,還裁撤了神帛堂和內織染局。這事做得好,那些閹豎打著天家旗號橫徵暴斂荼毒百姓,最後卻把罪過都算在萬歲頭上,以臣陷君,以奴構主,理應把他們千刀萬剮!只單單裁撤他們幾個衙門,讓他們沒有了私財進項簡直便宜了他們。自從內織染局罷撤之後,今年宣大的歲賞緞匹,榷場市布不管成色還是數量,都遠勝往年,看來用官督商辦朝廷採辦的方式,比起那些閹人自己織造的就是強出許多。若在往年,有了這批市布,那些韃虜就能歡喜得合不上嘴,邊關就能安寧,將士們就能睡個好覺了。」

范進道:「老軍門憂國憂民,不愧國朝干城,晚輩出行之前,老泰山還特意提起老軍門坐鎮邊地,修繕烽燧邊牆,令胡騎望而生畏的功績,實屬國朝藩屏。晚輩年紀小見識淺薄,此次前來,正好在老前輩面前多多討教,學學兵法韜略。」

鄭洛表現出來的態度看似推心置腹,范進卻不會因此就相信鄭洛真的會配合自己工作,或者對自己有好看法。他現在擺出來的態度,一是提醒鄭洛自己是有跟腳的,要他別太不拿自己當回事;二也是告訴鄭洛,自己雖然帶著尚方寶劍來,但不是來找他鄭洛的麻煩,而是要向他學習,希望他接下來配合自己的工作。以鄭洛的年紀和官場資歷,不可能聽不懂這些,如果還要跟自己為難,那就講不得情面。

「退思言重了,元翁才大如海,乃國朝擎天玉柱,你既是元翁東床,自可每日討教,老夫這點微末本事,可不敢拿出來現眼。這裡是個苦地方,比不得京師富貴,也比不得江南的風光。這茶拿到京師,只能算是二流貨色,可是在此地,便是極為珍稀之物,了空費勁心思也不過存了半斤左右,非是老夫的面子,絕對不肯拿出來款待,都留下來自己用了。再看這水,反覆不知淘了幾次,才濾盡泥沙。平日大家喝的水裡儘是沙子,味道也苦澀難下,與京師玉泉山的甘露,可是萬萬不能比。」

范進點頭道:「邊地辛苦,晚輩心中早有考量。這次來,也是做好受苦的準備。」

「不該如此的。邊地辛苦是個泛泛之語,各地情形不同,都有出入。大同的情景,就比這裡好得多,在那裡享福何必到這裡受苦?尤其張大小姐名門千金,幾時受過這等辛苦?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那察院衙門只怕大小姐住不習慣。」

范進一笑:「拙荊雖然出身相府,人還沒有那麼嬌氣。」

「退思不比客氣了,慢說大小姐,就算老夫住在衙門裡,其實也是如坐無罪之牢,一點也不習慣。我這帶兵之人尚且如此,何況一閨中弱質?說不定大小姐還在怨恨老夫有意刁難,不近人情。」

「老軍門說笑了,絕無此事。」

「不,這不是說笑,而是實話。老夫確實是故意如此,想為難一下退思與大小姐,讓你們受不了辛苦,趕快離開陽和。」

這話本來是悶在心裡的言語,他公開挑明,反倒讓范進有些不好接話。只好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鄭洛一搖頭。

「老夫不是不近人情之人,之所以如此安排,實在是有自己的苦衷。若是你們前兩年來,老夫必竭盡所能招待,雖然環境還是這樣,但肯定會讓你們住的舒服些。可是如今……你們來的不是時候,陽和不是個太平之地,不知幾時就要化為修羅屠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退思與張大小姐此時此刻,理應前往腹里避禍,而不是在此擔驚受怕。哪怕是大同,也比陽和的情況好得多。退思身負王命職責所在,但是大小姐的安危總該顧及一下,不該讓她與你一起擔驚受怕。再說,老夫也不希望在與胡騎作戰時,還要分出一支精兵專門保護張小姐與退思。你們現在離開陽和,對於整個戰局說不定更有利一些。」

范進不成想鄭洛居然打得是這個主意,但是也不能發作,畢竟對方是為自己著想,如果發作的話,就是自己沒道理了。從對方話里他可以感受到,在鄭洛心裡把自己和張舜卿看作累贅,希望甩得越遠越好,偏生對方是熟知兵機坐鎮邊防多年的沙場老將,又是士林前輩,這種話自己沒法反駁,也無法反駁。

好在做了這麼久的官,涵養功夫是早就練出來的,並沒因此就發作起來,表面依舊是一團和氣。只是多了幾許擔憂,「老軍門,如今情形危殆至此?」

鄭洛臉色嚴肅道:「賈仁甫沒和退思說清楚?如今俺答身故,韃虜內部頗不安穩。胡人只信奉武力不遵信諾,當日全靠三娘子從中轉圜,才保證邊境太平。饒是如此,依舊有小股游騎屢屢犯邊,如今俺答身死,三娘子權柄不知如何,能否壓服各部尚未可知。從最近小股游騎的進犯程度看,只怕韃虜已經準備大舉南下擄掠,一場大仗就在眼前。陽和堡首當其衝,必被兵火塗炭,退思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老夫是宣大總督,職責所在不能稍離,你犯不上留下來冒險,還是趁早離開為上。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到這一仗打完,你再處置誰或是查誰的把柄都來得及。」

范進道:「聽老軍門所言,這次似乎是要大打一仗了?若是如此,那晚輩更不能走,此時正是朝廷用人之時,晚輩奉王命前來,哪有避戰逃命的道理,雖是文弱書生,也願為守城盡綿薄之力。」

鄭洛並未因范進的表態而歡喜,相反,眉毛皺得更緊,臉色也越發難看。

「退思既為二甲傳臚,才學自是極好的。但老夫問你,你可曾帶兵打仗?可曾管理過行伍?可曾接觸過兵事?你以為讀過幾本兵書,就知道如何行軍布陣了?簡直是笑話!」

他的聲音變得極為低沉。「鄭家三代本兵,老夫自幼就聽祖、父講授戰陣之學,出仕之後也要先在邊庭歷練多年,掌管錢糧軍械,與這些軍伍混熟,知道他們的脾氣秉性,各支軍隊的情形,才執掌兵柄。你初來乍到,連那些總兵、參將的樣子都認不全,如何為我分憂?真以為你拿著尚方寶劍,那些驕兵悍將就會聽你調遣?即便他們聽你調遣,你可知該如何分兵派將,如何布置城防?紙上談兵,一無足用,老夫這裡可不要昔日馬服君!」

後世妄人總會詬病明朝文官掌兵制度,並把明末之敗歸咎於此,卻忽略了有明一朝兩百餘年,自仁宣時代九邊防線體系固定之後,文官掌兵就已經形成定製。各地督撫必以文官充當,腹里也是文官擁有部隊最高指揮權,明朝照樣穩如泰山太平盛世,到了明末不過是延續之前制度,可見勝負與否與是否文官掌兵無關。

就明朝的軍事體系而言,也只能讓文官掌握部隊。軍衛世襲制度導致軍官都是世襲將門,邊軍又不比腹里,人員流動性差,很多時候都是祖輩紮根於此不再變更。很容易出現某家將這種世代掌兵,在地方上形成自己勢力的情況,連馬芳這種逃奴出身,自普通士兵起家當到左都督的人物,自身並無根腳,一樣成為了在山西盤踞一方的將門體系,子孫世代掌兵,控制自己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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