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范氏新政(下)

樹下鋪開了油布,放著十幾樣新鮮的果品,識趣的鄉農遠遠避開,不來打擾父母官與愛妾的二人時光。薛五是慣會伺候人的,對於愛人就更不會怠慢。不待范進動手,自己為他切好了水果,又將果肉喂入范進口內。范進則也識得情趣地趁機吮吸著她的手指,表情中滿是享受與貪婪之意。

「將來我不會再讓你去外面奔波了,人憔悴了這麼多,看著讓人心疼。再說,你不在我身邊,沒人剝水果與我吃,這些果子就沒味道了。」

薛五微笑道:「退思這話我可就不信了,你范大老爺想吃水果還怕沒人為你剝?只要你一句話,那位宋娘子啊,還有咱家美廚娘啊自然都是爭先恐後的,我乾娘剝的果子難道不好,還是她的手指不如我的味道好?」

范進理虧在前,被貶損幾句只好自己受著,薛五喂他吃了兩個果子之後才道:「其實我在路上時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我借著這個機會離開又怎麼樣。反正我一就能夠落籍了,乃是良民,天下之大哪裡不可去得?張小姐也問過我類似問題,問我願意不願意去三邊。她會幫我找到我的父母家人,我到了那裡就可以闔家團圓。如果我答應這個條件的話,她會給我補償,不光時錢財,更重要的是前途未來。她會為我找一個出色的相公,那種世襲軍官人家,做個實職指揮使的夫人,我的過去沒人會提起,只會以為我是當今相國千金的手帕交,拿我當仙女供起來。將來可以得誥命,也不用受誰的氣。」

范進吸吮過佳人玉指才問道:「那你是因為什麼拒絕了這個提議呢?」

「因為我不笨啊。」薛五笑道:「如果我的退思是那種一個誥命,或是一個正室身份就能交換的男人,她張舜卿為什麼不換?她不換要我換,當我傻?她把身子給了你,難道我不是把自己給了你?憑什麼她沒了退路,就要我退。至於為什麼不走……因為我捨不得。原本我以為在行院里學會的最大本領就是無情二字,這輩子不會愛上什麼人,不會思念什麼人,直到行走江湖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夢到退思,午夜夢醒淚濕枕頭的時候,我才直到相思二字如此傷人。」

剛從湖廣返回江寧的薛五,外人看起來依舊光彩照人的絕代佳麗,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其實人憔悴的很厲害。尤其對於一個同樣修行易筋經的女子來說,這種憔悴就更顯得不正常。或許只有相思這種苦楚,才會令堂堂武狀元如此模樣。直到這幾日范進的雨露澆灌,才讓她又恢複了光澤。

以薛五的條件如果想找個如意郎君並不為難,想著她為自己守貞,自己卻在這段時間把馬湘蘭都搞上了手。范進心中大又懺悔,憐惜地拉住她的手,小心地說著自己的錯誤,薛五則將頭靠在他肩上,心中暗自竊喜。

果然乾娘說得是對的,女人就是需要及時示弱。如果仗著他與其他女人的事大鬧一場,乃至跟那些女人大打出手,當時痛快,過後必為男子所厭,距離被趕出家門也沒多久。如今這番示弱,卻是武道中的以柔克剛之術,果然把這個男人給制服了。

不能讓男人懺悔過久,否則適得其反。牢記乾娘教誨的薛五,表現出了自己的溫柔體貼。「男人么,都是一樣的,女人不在身邊,就要去偷吃。如果你們都不肯偷吃,十里秦淮的那些女人又以何為生?反正我現在回來了,會把退思牢牢看住,你想要偷吃也不行。」

說話間,她又剝了個果子給范進,「其實我和張大小姐也談過,我們兩個為什麼都屬意你這個壞東西。大小姐說了一句話,她不是因為把清白相托才不能忘情,而是因為不能忘情,才以清白相托。即便是做不成你范家媳婦,自己也不留遺憾。至於說起原因,她的一句話就是,從你身上,她看到了希望。這種希望不是她自己得什麼誥封,或是家裡添多少產業。而是傳承相爺衣缽,讓大明中興的希望。張相爺要做的事很大,窮一代人之力未必能成,當下相爺門下雖然人才濟濟,張家自己也不乏才俊。可是在大小姐看來,能集成相爺衣缽,真正帶大家走下去的只有退思。能做你的娘子,她其實是覺得榮幸的。一提到將來她可以和退思一起施政興國,大小姐整個人就有精神。我雖然不怎麼喜歡她這個人,但是相信她的眼光,既然她這麼說,就證明退思就是證明優秀。我這次回江寧,親眼見到了上元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全是由我的男人一手打造,足見張舜卿由識人之能。我也不會輸給她,她能做到的事,我一樣能做到,她能為你做什麼,我就能為你做什麼。」

四下無人,薛五的膽子也大了,主動坐在范進懷裡,用手撫著他的臉。「我的相公,正在做著以往地方官壓根想都不敢想,或是想到也不敢做的事。就像這河工,誰都知道堤壩修成萬民獲益的道理,可是哪一任地方官也不想承擔這個風險。生怕惹出麻煩,牽連前程。大家都說自己是父母官,可是真正把自己當成萬民父母的,除了退思還有誰?還有那公債,我也是到了上元才知道退思居然搞了這個。官府舉債,這放在別處等於就是搶錢,士紳非聯名上控不可。上元公債發放自願,士紳居然搶著買,甚至還打通乾娘的關節,求她關說好多買一些。這些事退思事這麼做到的,能跟我說說么?我知道我的謀略不及大小姐,可是我也想像她一樣,當你的內助……」

美人的目光如同瓊漿玉液,讓范進的心已沉醉。這種情況下,自然也就知無不言。

「大明其實不缺乏聰明人,比我本領出色的人有的是,但是肯做事的未必多。因為做了事未必落好,反倒可能惹禍上身,反不如過太平日子得過且過。像我這種官,一到任上,大家就認定我待不久,只是來做個過度。到了時辰自己就會離開,只要不惹出大禍,考績卓異就是必然之事。我又何必去費盡心力管理地方給自己惹麻煩?都這麼想問題,大家沒人肯做事,衙門越來越沒用,百姓也不再相信官府,有事情都習慣自己解決。這種心態習慣成自然,天下就會亂。等到官府里沒有願意為百姓做事的人,百姓也不再相信官府會為自己做主,大家就都沒舒服日子過了。我現在做的事,就是在做一個傻瓜給天下人看,讓他們知道,連我都要這麼拼,他們自然也閑不下來。大家雖然辛苦一點,但總歸比天下大亂要強。」

「從管理衙役到穩定秩序再到抓羅武,都是為了給士紳安心。只有世道太平,士紳才會安心經商做生意。大家都有錢賺,這個世道就可以太平。黎民百姓有飯吃,有了冤枉有地方出氣,不管最後的結果怎麼樣,至少從表面上朝廷裝出很關心他們的樣子。百姓會開心,他們開心了,就不大可能造反,我們的飯碗就不會被砸掉,頭也不會被砍下來。大家都不搞事情,就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了。」

「但是要做到這些不容易,比如經費就是問題。發行公債的目的,不是從士紳手裡搜刮財富。而是從他們手裡借一筆資金,以錢生錢。我未來要在上元買賣地皮,還要興辦大市,城外要修堤壩,城裡要修溝渠,不要一下雨就內澇甚至在城裡淹死人。除此以外,上元縣的窮人要有房子住,不再住在那種名為房子的垃圾堆里,幾時最窮的人,也要有一碗粥喝,大多數人有工可做不至於無所事事,當然我自己也要完成考績。這些事情處處用錢,借這筆錢,就是辦這些事。不過公債最重要的意義並非是借錢,而是讓士紳和官府成為債主與欠債人的關係,算是給士紳吃顆定心丸,給未來的上元縣令戴個頭箍。」

「怎麼說?」薛五沒明白范進話里後半截的意思,「相公既然有辦法搞到款,又何必向士紳發放公債?如果不是有張家做靠山,就這件事,那些言官老爺怕是就放不過你。」

范進道:「五兒你也是知道的。大明朝地方官換人之後,最愛做的事就是推翻前任的制度,彷彿蕭規曹隨是尸位素餐丟人現眼。結果不管上任乾的好壞,全都要改。這樣的命令朝令夕改全無理性,百姓自然會遭罪。尤其士紳是朝廷的基石,更不能按普通人對待。如果士紳對朝廷缺乏信心,黎民百姓又這麼可能信得過官府?我這次讓上元縣衙門以及江寧府衙都欠了士紳的錢,將來即使我走了,債務依舊存在。未來他們推行或廢除什麼政策,就得考慮士紳的態度。誰要是再想任性胡為,就得考慮下士紳債主答應不答應。這批公債算作一個保證吧,保證官府未來不會食言,保證士紳們可以安心做生意發財,不會因為自己有錢就被朝廷當肥鵝來斬。士紳肯買公債,自然是相信我以及張相的信譽,歸根到底也是相信這個朝廷還講體面。其實只要官員肯用心做事,放下身段來跟士紳百姓打成一片,肯為衙役吏目謀出路,上下一心取信於民,發行公債也並不見得困難。但是這樣的官員太少,所以這公債也就城了稀罕物事,放眼大明也就只有我放的成。」

就公債而起,范進開始介紹著自己對上元未來的布局。這段時間裡,他對自己轄境已經有了了解,借著奴變又和士紳取得了彼此信任,更有宋氏這個白手套。接下來就可以與士紳合作,推進自己的變法大計。這些政策有的需要保密,但是咋薛五面前自然沒有這方面必要。不但不保密,范進還把裡面的漏洞主動告訴薛五,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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