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算盤(下)

衙役的人數比之造反的奴僕,其實是處於弱勢一方,好在絕對值的差異並不太大,官府的權威加上有鳳鳴歧這種大高手掠陣,對於交戰的結果沒人擔心。

其實這些衙役公人的武功未必很高,大抵也就是張鐵臂和關清可以稱的上高手,余者都是庸碌之輩。造反的奴僕里,很有些是過去家裡的護院,人品怎麼樣不提,武藝還是很有一些的。如果單打獨鬥或是打群架,誰輸誰贏也不大好說,但是官府顯然是有備而來,衙役們沒有盲目地衝上去亂打,而是擺開了一個很古怪的陣勢前進。

盾牌一面面搭在一起,組成一片盾牆,鐵尺在盾牌上用力敲擊,發出節奏感十足的響聲。隨著盾牌聲響,所有人同步前進,向著奴僕們一點點逼近。這些僕人終究不是軍隊,沒有這種正式戰鬥的經驗,見到官差來先就有些慌亂,再看到這個陣勢就更不知所措。

這些僕人與內織染局的機工不同,他們起來暴亂,既有主家待遇過苛的因素,也有一些是響應羅武的號召,仇恨的目標僅限於主家,而不是官府或朝廷。他們中大多數人只是想出自己心裡的一口氣,並不是真的想要造反。面對官差時本就有些心虛,再遇到這種陣型就更有些不知所措,即便是想動手的一時也陷入不知該從何下手的困局中,無從行動。

整個盾陣就如同一隻巨大的烏龜緩慢卻堅定地沖入奴僕陣中,奴僕的隊伍被撞得四分五裂,一些人被鐵尺打翻在地,其他人開始逃。范進並沒留下來觀陣或指揮,而是引著宋氏走回房間里。

在楊家內宅里已經有兩人的謠言在傳播,可到了眼下這個時候,已經沒人在意這些。楊家的女眷甚至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兩人來到房間里,扣兒守在門外,如同個盡職的保鏢。

范進回手帶上了房門,但是喊殺聲與打鬥聲伴隨著雷聲,還是能飄進房間里。外面的噪音很大,有人在罵,有人在哭,還有人在哀求。衙役們只是一聲聲喊著:「降者免死!」便沒有其他的話。

宋氏為范進倒了杯茶水,遞到他面前,低聲道:

「大老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果然馭下有方,那些公人過去只會欺負百姓,沒有其他本事。現在被大老爺操練得如此威風,怕是官兵也不如他們,這些潑才如何是敵手?」

「他們沒你想的那麼厲害,不過是看對手而已。一群沒經過訓練的奴僕,裡面還有我們的耳目,他們打起來順手,自然越打越威風。如果遇到強敵,這個陣就沒什麼意義了。我研究這陣法,本來就是為了對付百姓鬧事,今天算是適逢其會。瑾兒你怎麼樣,沒傷到吧?我給那些保鏢下的命令,就是保護你和文姑娘以及扣兒的安全,如果你們誰受了傷,我不會讓她們好過。」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把窗紙照得雪白,宋氏的身體顫抖著,低聲問道:「大老爺……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讓那些女人保護你們三個的安全,不會讓你們出任何危險。即便是局面到了最壞的時候,她們也會保護你們三個跑掉或是守在一些地方硬撐,直到我來為止。楊家畢竟地方大房子多,如果鐵了心的要跑要藏,他們也不容易抓到人,堅持到我帶人來是沒問題的。從一開始,你就是安全的。我范某人的奴僕、女人還有兒媳,怎麼會讓這些奴僕染指?瑾兒嚇壞了吧?不必怕,你跟了我,我自然就會保你平安無事。」

「你……果然知道會發生這些?」

宋氏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並沒向范進靠近,反倒是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她本就是個極精明的女子,不過是被突然發生的一切打亂了陣腳,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等到方才生死一線之時,她的靈台反倒一片清明,近而把一些原本想不清楚的事情想清了。

比如在前幾天,范進就給家裡塞進了總數超過二十名的保鏢,這對當下的楊家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使費。但是他的堅持,讓宋氏沒法拒絕,現在看來自然是為了給家裡增加人手。

扣兒為什麼能提前動員起家裡的僕婦,並做好甄別。那些保鏢又為什麼能武裝齊備,在內宅列陣。他早知道會發生什麼,卻又放任這一切發生?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你這麼聰明,難道想不出本官這麼做的原因么?如果道理可以講通,本官也不喜歡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江寧城裡那麼多大戶,那麼多阿鼻,官府想要讓你們退還身契放他們自由,簡直比登天都難。就算是我想用錢把他們身契買下來你們也不願意。我可以搞定一個楊家,或者兩個,或者三個。但是我沒辦法讓整個江寧所有大大戶放棄蓄奴,那就只能讓他們嘗嘗蓄奴的苦頭。知道把這麼一幫老虎養在家裡是什麼滋味,將來就知道怎麼選了。養奴僕沒問題,自己不工作讓別人做事也沒問題,給錢僱人啊。用奴僕也要對他們好一點,不要認為拿著身契,就能想怎樣就怎樣,以人為畜,那是傷陰功的,現在就遭報應了。我知道你是從心裡為楊家好,因為楊家的遭遇而難過,但我得說一句,今天楊家人遭遇的苦,當年這些阿鼻也都遭遇過。這些人不是強盜,不為了打家劫舍,他們要做的事,說到底就是討公道三字而已。」

「討公道!他們要做的事,難道大老爺不知道是什麼?」

「他們做的事和這個家裡主人對他們做過的事,其實沒什麼區別。我剛才從前院進來時,看到了那些前來誦經的僧尼。這些人雖然被關在靈堂里不許離開,但起碼沒人傷害他們。這些人的仇恨只針對楊家人,楊老爺子號稱善人,屍骨未寒就有這麼多人要找他的子弟算賬。這件事如果傳揚開去,這善人的名號我看也不怎麼牢靠。」

宋氏被問得無語,范進則繼續道:「其實楊家的女眷也不真的那麼無辜,就是瑾兒你自己抽過的丫頭打過的下人有多少,你自己心裡有數。她們想要報仇,其實也算是天公地道。你以為今天亂的只有楊家么?我可以跟你說一句,羅武遠比你們想像中厲害得多。他不是要自己找你們算賬,而是要整個江寧的阿鼻站出來,和所有的有錢人算賬。類似楊家的情形,許多人家都在發生,這些人家比你們更慘,至少他們那裡沒有護衛專程保護安全,也沒有我在。」

外面的慘叫聲越來越大,紛紛擾擾飛到屋中,即使不用看也知道,外面的戰局是何等凄慘。范進的目光只看著宋氏,一點也不關心外面的打鬥,顯然胸有成竹。

范進的語氣很平淡,但是在宋氏聽來,其威力卻遠超窗外不時響起的悶雷。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范進道:「大老爺,你是說,整個江寧的阿鼻……都反了?」

「如果真是那樣,我現在可能在這裡喝你的茶么?其實起來鬧事的阿鼻,只佔一小部分,把羅武行動計畫告訴我的,是董小五。你丈夫對他娘子做過什麼,你心知肚明,他如果想要報仇,也很正常。但他念著我對他的好處,不但不來殺人放火,還向我告密。像他一樣有良心的阿鼻很多,今天有的阿鼻在殺主人,也有的阿鼻在保護主人,你們落到這個地步,有一多半是咎由自取。我派人來保護你,你不但不感激我,反倒還來怪我不保護你們全家。你讓我怎麼保護?是不是派一隊兵把院子圍起來才好啊!其實大多數阿鼻都不想鬧事殺人,只想過安穩日子,包括羅武在內。他們已經認命了,願意一輩子老實本人的做人,挨打受罵怎麼都可以,只求過個安生日子。可你們連最後的這點要求都不肯滿足,那他們拿起刀來拚命,也就是理所當然,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完全可以不露面,那樣楊家是否還會存在就很難說了。做人要記得,知恩圖報,否則的話,我可以保下來的東西,自然……也可以毀了它。」

宋氏的周身血液在這剎那間幾乎凝固了。她本來就不是什麼為了貞潔可以犧牲性命的女子,何況眼下她身上還負擔著整個楊家,就更沒有反抗范進的本錢。這種被人操縱於股掌之上,生死不由自主的感覺,讓她心裡既是委屈又滿是惶恐。她素來聰慧,娘家又是一等一的富戶,自己又是個潑辣脾性。以往家中天大的事到她眼前也是無事,也就因此養成她目無餘子的性子。

可范進彷彿是她天然的剋星,在這個男人面前,自己的謀略才幹全無用處,對方隨手一擊,都能把自己和自己的家族碾成齏粉。乃至現在全家性命,女子貞潔,也都在對方一念之間。他同來的有幾十個夷人,那些奴僕能做的事,夷人自然也能做。今天既然是一場席捲全城的奴變,被害之家不知凡幾,多一個楊家也不稀奇。

她最後掙扎道:「楊家那麼多子弟,難道都該死?」

「本官從沒說過楊家子弟都該死,所以也沒打算讓他們都去死。我安排了二十幾個保鏢在楊家,除了內宅這些女鏢師外,還有些男鏢師你們沒有看見。這不代表他們被殺掉了。其實就像我剛才跟你說的,楊家足夠大,而參與暴亂的奴僕其實很有限。那些保鏢即使打不過奴僕,只靠著藏和跑,總可以自保,女保鏢保護女人,男保鏢保護男人,很公道。」

「那三叔……」

「楊世彰野心太大,總認為楊世達如果有意外,他就該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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