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窮途末路(上)

馮邦寧雖然嘴巴上說著並沒有任何一個衙門能約束他的行為,但是當范進站出來為宋氏站台之後,他也不敢真的一意孤行。畢竟大明朝當下體統尚在,馮邦寧這種衙內背地裡干點什麼沒人能管,不等於當著范進這種強勢縣令的面為非作歹可以安然無恙。

范進在擔保文書上蓋了大印,為這樁交易進行官方擔保,馮邦寧就沒了再鬧下去的理由。何況他在范進手上吃過虧,知道這人惹急了真敢打人,只好放了幾句狠話,帶著手下狼狽而去。至於黃繼恩就更不用說,宋氏是個厲害的女人,絕不只是被動防守,也懂得主動進攻。一見范進來,反倒不肯讓黃繼恩離開,大聲喊著要與他打官司,告他以毒藥謀害丈夫。

這種起訴當然也不會有什麼用,受科技水平限制,於真相很難探究,就更不能做出判決。范進的能力里並不包括醫藥學這部分,所以也沒法分析出楊世達吃的是不是毒藥,或是大明司法體系下嚴禁普通人擁有的藥品。再說黃繼恩只要把這葯推到黃恩厚頭上,范進就沒什麼辦法。畢竟對於一省鎮守太監而言,他不管有什麼葯,都沒法把他治罪。

饒是如此,范進依舊面色嚴肅地警告著黃繼恩不要隨意離開江寧,這段時間務必做到隨傳隨到,算是給宋氏撐足了場面。可是當黃繼恩也離開之後,宋氏那方自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發現一個很嚴峻的事實:虎雖然可以把狼嚇跑,但自身也是要吃肉的。眼下的楊家又拿什麼來餵飽這頭名為縣令的老虎?

破家縣令滅門太守,這話不是說著玩的。作為縉紳基層,其實宋氏對這話的理解比普通人更深。如果說過去的楊家靠著龐大財力可以勉強抗衡縣令這一層官員的威脅,當下的楊家就連這點資本都沒有了。

曾經的楊家靠著光鮮的表面,掩蓋自己千瘡百孔的事實,可是眼下,這層空殼都已經維持不住。何況這位知縣面前,楊家沒有秘密可言,那些華麗的裝飾於他眼中不過是可笑的把戲。只要他願意,也不過是隨手一揮,整個楊家就會灰飛湮滅。而他對自己同樣有著某種企圖,自己可以在馮邦寧等人面前維持個貴婦體面,靠著身份保全清白,在他面前,就連這層體面卻都保不下來。

她看著范進,面色間既尷尬又有些畏懼,方才還伶牙俐齒的女子,此時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對方用縣衙官印給自己擔了保,單是這一件事,自己就欠了他天大的人情。而這種人情債,又是最難償還的。她心頭雪亮范進不會就這麼走了,他又不欠楊家的,不可能白給自己幫忙,也知道有一種方式可以最簡單輕鬆的把一切還清,自己在句容時甚至還一度想過與他發生這樣的關係。

可是時移事易,如今楊家眼看就有傾覆之禍,自己哪還有這種心思?更何況丈夫還病倒在床,若是此時和這男人做出醜事來,又怎麼對得起他?

就在她擔心著范進會提出什麼苛刻條件的當口,就聽男子說道:「宋夫人,你家未曾發喪,若不是扣兒姑娘送信,本官還不知道老太爺居然去了。你家遭逢不幸,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該通知官府的事,還是不能耽擱。尤其楊老太爺為本縣名流,自當讓本地官員士紳前來弔唁。勞你的駕,帶本官到靈堂那裡,給楊老太爺上一炷香吧。」

由於宋氏被馮邦寧他們纏住,靈堂這邊來不及布置,那裡顯得就有些亂。楊家三房的楊世彰在靈堂里大呼小叫,把一干僕人婆子支得團團轉,但場面依舊混亂不堪,靈堂亂得像市集一樣。

宋氏皺著眉頭把幾個僕人中管事的叫過來吩咐著,三言五語間便已經安排停當,僕人們一見了她來不自覺地放低了嗓門,連走路都變得小心起來。范進到靈前祭奠,楊世彰在旁陪著行禮,隨後便叫了家中兩名清客陪著范進說話,自己去找宋氏道:

「二嫂你總算是來了,小弟方才找了你半天,可急死我了。家裡出了這樣的逆事,娘和二哥病重在床,你平日里總管內外,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卸肩膀。老爺子辛苦半生,死了也不能讓他受了委屈,可這麼一場白事辦下來,不知要多少銀子才夠。平日里家中的帳都是嫂子在管,現在是用錢的時候,小弟就得多句嘴,咱家帳上到底有多少銀子可用?」

宋氏白了他一眼,又看向范進,語氣雖然低沉但卻格外嚴肅。「怎麼著?阿翁剛下世,你們就憋著鬧喪?剛哪到哪啊,就查我的帳?你要是覺得嫂子賬目不清,咱現在就可以交帳。我讓扣兒把家裡的帳都拿出來,咱們當面盤個明白,差多少跟我要。從今天開始,我還就什麼都不管了,這家誰愛當誰當,我回屋去伺候你二哥,到時候就等著跟你這當家的要吃要喝要錢花就行。老三,也不是嫂子看不起你,我就怕你過段日子就該哭著求我再把帳接回去了!」

楊世彰連忙陪著笑臉道:「嫂子,這是從何說起?小弟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這也是好心,沒想到招出嫂子這麼多話來。我這人嫂子最清楚了,天生不是管錢的料,您快別難為我了。」他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嫂子,我跟您交個底,四房五房那邊,可不大老實……您可要多留心。」

「忙你的去吧,嫂子自己心理有數。那幾房的鬼把戲還想瞞過我?做夢!」宋氏朝范進那裡看了一眼,「死喪在地不可打鬧,這是百姓人家都懂的道理。現在老爺子剛過身,家裡老太太還在,難不成就要鬧喪么?咱這也是有磚有瓦有王法的地方,我宋氏雖然是個女流,但辦事是個男兒性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若是我有哪裡不到,自當受罰。誰要是無理取鬧,我就把他交到官府,請范大老爺治他的罪。也不掃聽掃聽,咱上元的父母官跟世達是什麼交情?真要是不講親戚情面,我看到時候是誰吃虧。」

她那份篤定與沉著,讓楊世彰不敢再多爭論,只好不停地賠小心。范進這時走過來問道:「宋夫人,楊世兄,這喪事上可有什麼需要縣衙出力之處,只要開句口,咱們萬事好商量。馮邦寧他們若是再來鬧事,派人到縣衙門知會一聲,本官立刻就到。」

宋氏福了一福,「那可就太感謝大老爺了。我早就說過,世達這輩子交的朋友多了,真正交下的就是大老爺一個。等到他身子好了,定要他登門去道謝。」

正說話間,一個小廝從外面跑進來,人走的很急頭上滿是汗,但是看到范進又不敢開口。楊世彰道:「鬼鬼祟祟幹什麼?有什麼話就說!」

「三老爺……是……是二爺那邊情形不好,先生打發我來請二奶奶過去。」

宋氏一愣,「剛才不是說已經沒什麼兇險了么,怎麼這麼會又不好了?大老爺對不住,妾身得到外子那裡去看看。」范進道:「一起去就是了,我正好也要探望楊兄病勢。」

兩人走出靈堂,一路來到楊世達夫妻所住的院落,剛一走進卧室,一股臭氣便撲面而來,隨後便能聽到陣陣意義不明的含糊叫聲。

幾個負責服侍的小廝全都皺著眉頭,兩個僕人皺著眉歪著頭將一條竹席向外拿,宋氏素來愛潔,只朝那竹席上看了一眼,就下意識地一陣噁心乾嘔。連忙向後退著,一路來到院子里,又攔住另一個小廝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二爺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只是昏迷,怎麼這就便溺在床上了?」

「二奶奶,這不關小的事啊。本來剛才劉大夫用了針,人看著見好,哪知道冬梅進來伺候用茶,二爺只一看她就發作起來。先是怪叫一聲昏過去,等到救起來人便犯了糊塗,指著冬梅喊胭脂,大聲告饒,讓胭脂姐饒二爺性命,接著就成這樣了。劉大夫雖然給灌了藥用了針,可情形怕還是不大好。」

正說著話,滿頭白髮的郎中走出來,宋氏連忙上去問道:「劉老,二爺的病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人忽然就成了這樣?」

老人搖著頭,「二奶奶,按著老朽看,二爺是酒澀過度傷了本源,後來在外面受了些驚嚇,被風邪侵入,是以人有些小疾。其實只要用溫補之葯徐徐圖之,扶正祛邪,自可痊癒。不合用那虎狼之葯,圖一時之快以至於涸澤而漁,且這葯里有幾位藥物最忌遇酒,否則就成大害。二爺不明藥理,葯後飲酒成了火上澆油的局面,一遭宣洩無度,本源越發虛虧,外邪入體,情形已是十分兇險。又遇到急火,結果諸般病勢齊發,人便暈厥過去。情形雖然兇險,但老朽還算勉強可以應付。只要讓血脈通暢,最多就是落個行動不便,性命總無關礙。可是。二爺年輕,身子也壯實,多用幾次針,總可以保下來性命。可眼下二爺的情形,卻是老朽所想不到的,他本來就忌驚擾,不能受驚嚇,誰知一見丫鬟陡然心智迷亂如見鬼祟,魂飛魄散,如同家中主人落荒而逃,把個宅院交給一干外人任意踐踏,情形便很難說了。如今怕是……」他搖搖頭。

「老朽才疏學淺,只怕是有心無力了。」

宋氏急道:「劉老,您跟我家老太爺是半輩子交情,現在這時候您老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我家二爺的性命就全在您老手裡,您千萬發發慈悲,救他一條命!」

「二奶奶,老朽正是看在與楊老爺半輩交情份上,才說幾句真話。醫治不死病,佛渡有緣人。這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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