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衡文(上)

中試舉人書寫對策完成,便可到東角門收卷官處交卷,范進的文字完成的不慢,但是也有人比他更快些。等他交卷時,張嗣修已經不在位置上,顯然已經交卷離開,在收卷官手裡也有了十幾份卷子。見他交了卷,收卷官點點頭,朝身邊人使個眼色,便有人在卷子上蓋個彌封章,再交掌卷官送東閣。

從這方面看,似乎整個流程嚴密,可以保證考卷私秘性。但問題是,京師官場上但凡有點見識的都知道,殿試的彌封跟不彌封區別不大,這裡的原因就在於收卷、彌封、掌卷他們彼此認識,也知道考生是誰(卷子上寫著)而且他們之間是可以交頭接耳的。

收卷官送卷沒有定規,如果他願意,可以拿到一張卷子就跑一送東閣,也可以堆一百份卷子送一次,沒人能說出他的不對。是以掌卷官不需要知道所有考生誰的卷子是誰的,只要知道某幾份卷子的主人是誰就足夠了。

像范進這種會元,同樣享受這種特殊通道的權力,倒不是說會元一定要成為鼎甲,但是會元如果成為同進士,那主考官的臉往哪放?畢竟張四維是新鮮出爐的閣老,為了維護閣老的尊嚴,會元的名次就不好壓的太低。

范進甚至可以看到,掌卷官將自己的卷子單獨拿在一邊,顯然就是區分之用。而這種安排,其實正是殿試規則的一部分,不管是多麼剛直的言官,都不能用這個問題來發難,因為其符合程序。想著自己也享受了一把合理合法的作弊保送,范進心頭暗爽,離開皇極殿,心滿意足地向鄭家鋪走去。

科舉名次劃分從理論上,是由東閣內十幾名讀卷官分別讀卷,然後根據自己的判斷在卷子上做做出劃分等次的符號,卷子輪轉各人之手,讀卷官會讀每一份卷子,最後根據卷子上得到的評價數,來劃分名次高低。

也就是說得的好評越高,就越可能置身一甲,反過來差評一堆,就只能在三甲里找。好在殿試一般不刷人,只要不是自己作死在這個環節跳起來罵街,或是故做驚人之語,一般而言是不會罷黜的。

理論和實際當然永遠存在區別,到了萬曆朝,讀卷其實已經成為一個形式。每一份卷子都由張居正先看,並由其划出等分,再轉入次輔呂調陽、張四維之手,等三人評價之後,才能轉入各位讀卷官手中。

閣臣已經定好了調子,下僚誰還會去唱反調?是以所謂科甲名次,其實基本都是由張居決定,其他人只是個陪襯。

由於卷子不謄錄,就算掌卷官什麼也不說,張居正也看的出自己兒子的字體。看了看文字,他哼了一聲,似是罵又似是誇地說了一句,「教了這麼久,還是沒有長進,這一科的狀元,他就不要想了。」

提筆在卷子上做了標記,轉而將卷子交給次輔呂調陽。「豫所,你來看看這小畜生的文字,比其兄長如何。」

呂調陽的年紀比張居正大一些,但是科名比張居正晚一屆,而官場上科名的重要性大於年齡,再加上張居正獨攬相權,呂調陽這個次輔存在感極低,始終被張居正壓在頭上。

其人性情溫和,與張居正可以看做兩個極端,一個猛烈如火,一個就像是溫吞水。平日少言寡語,一天也未必能說幾句話,遇事向以首輔馬首是瞻自己沒什麼見解,在朝中有些人甚至會忘記還有個次輔。但是從學問的角度看,呂調陽在如今的大明,絕對可以算做學霸這個級別。

張居正當初是二甲第九名進士,呂調陽則是榜眼出身,在朝廷里更是有名的活典章。婚喪祭奠各項禮儀規制,禮部的人翻閱舊籍都未必找的到,只要問呂調陽無有不知,堪稱明朝的人肉百渡。除了學識方面,其人最值得稱道的一點,就是廉潔。

他不收賄賂,不收常例,不拉幫結派,與自己錄用的門生聯繫極少,甚至明確表示過不希望門生把自己當成座主看,只記得自己是朝廷臣子就好。張居正稱其為在漢丙吉,當今則公,把其比喻成西漢賢臣丙吉,自是對其為人的認可。

上一科會試時,張居正長子張敬修下闈,彼時呂調陽任主考,其刷下張敬修不錄,在當時官場鬧了個風波,只是張居正什麼都沒說,讓長子回家讀書,算是了一個虧。這回將張嗣修的卷子遞給他,又說了這句話,若是再不錄,便可以看做故意為難張江陵了。

呂調陽接過考卷仔細地看了幾遍,點頭道:「人說惟楚有才,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二公子此文如花團錦簇,存百家之長,內中不少文字,堪稱神來之筆。美中不足,便是有些地方氣魄過大,若是宰執之臣有此見解不足為怪,二公子年齡尚輕,又無官職。做此驚人之語,只怕有些好高騖遠,日後還應謹記。」

說話間老人的筆在卷子上做了標記:二等。

雖然殿試題目理論上是萬曆天子於凌晨臨時給出的,但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這題是張居正早就出好的。這場殿試與之前的會試一樣,都是老子考兒子,兒子在家裡這題不知做了多少次,老爹說不定親自參與批改。是以呂調陽的百家之長,驚人之語,皆似是暗諷此文非出自張嗣修手。只是在當下這種場合,沒人會點破這點,都裝了糊塗。

等卷子轉入張四維手中,他並不細看,提筆就在卷子上寫了一等。張居正道:「鳳磐,你不再仔細看看了?這一科鳳磐兄總裁衡文,於小犬文章自是早就見過的,不妨說說看,他這篇文字比起會試時如何?」

「元翁,二公子會試時的墨卷便是下官看的,於二公子的學問自然心知肚明,這策論看不看其實沒什麼要緊。下官以為,只憑一份文章判斷一個學子的文才,其實並不公平,朝廷大典意在選材,如有可能還是應看其平素學識,而非一兩場的文字。這段時間二公子所做的文章詩詞,下官已經拜讀了不少,於其學識亦有所知,方才豫翁言惟楚有才,下官心中萬分認同。二公子學富五車,這份策論自然不差,足可當一等之選。」

張居正看看兩人,沒再問什麼,只向其他人道:「列公,那就請你們看看吧。」

兒子的卷子在一干讀卷官手裡傳遞,逐個添加記號。在首輔那如炬目光之下,敢像呂調陽一樣打二等的便只有新上任的刑部尚書嚴清。這人是清流中人,與江寧的刑部尚書劉一儒交情最厚,性情也相投。這人是有名的誰的面子都不賣,自己不講人情,對於他的評判張居正並不意外。

事實上張居正並不擔心張嗣修的名次,次子的才學遠比長子為好,即便沒有人情關係,也足以名列二甲。表面看來,自己這次大肆破壞規則,似乎對兒子功名看的極重,卻極少有人知道,張居正對兒子這次考試的結果其實並不在乎。

重臣子弟想要得功名官職本就是輕而易舉之事,除科舉外有蔭補,尚寶司等璽卿官,向來就可以作為大臣子弟蔭補帶俸之用。張家是軍戶出身,還可以順理成章蔭襲錦衣。以張居正如今的權勢地位,在規則體制之內想要為子弟鋪一條路出來,也是指顧間事並不需要這麼麻煩。

這次搞的這麼大張旗鼓,甚至不在意仕林清議,事實上的用意並非是科舉,而是宣戰。他要藉此事向世人釋放一個信號:如今的朝廷,自己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而且一定可以做的成。舊有的規則,不管是明文還是大家約定俗成的那一部分,只有自己想不想破壞,沒有什麼破壞不了。

指望祖宗成法,陋規舊習來束縛自己手腳的,應該看清楚,這條路註定走不通。由於廣東試點搞的一條鞭法頗有成效,連續兩年有盈餘稅金上解,張居正已經決定下一步開始把廣東模式擴展到東南膏腴之地。除了改變舊有差役糧賦為一條鞭外,還要清丈東南田地,向皇莊、宗室田產這些頑疾下刀。

皇莊子粒本來應該是皇室內帑收入重要來源,事實上有明一朝遍布北方的皇莊,與明搶相差無幾。靠著太監及軍隊強奪的田地,成本接近於無,按說每年的子粒銀應該非常可觀。可事實是這些土地在大明都成了財政黑洞,每年不但交不上子粒相反虧空的數字大的嚇人,究其原因,這些田地背後都有著不好惹的人物。這些靠山中其中既包括宗室,也有在地方上與其勾結起來的士紳豪門。

他們固然不敢明著和朝廷作對,但是私下裡想要給自己以及辦事人員製造麻煩的能力還是有的,還有些交遊廣闊的可以請託人情,向張居正這裡說情。

畢竟張居正這個團體也不是鐵板一塊,大家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那些大族族長或是士紳名宿既是大地主,往往在學界也很有些影響,自然會通過這種關係來關說,希望查別人不要查自己。

明暗軟硬,各方的關係交錯,要動的人越多,面對的敵手也就越多。之前在廣東做的只能算開胃菜,接下來面臨的才是一場真正意義的大戰。

萬曆五年丁丑科這次會試,就是自己的檄文,要讓那些敵手看看,他們要面對的是什麼人,有著怎樣的權柄和決心。自己不在乎誰的關係,也不在乎什麼祖宗成法,或是舊有規則。

同時,自己也有不在乎的本錢。閣臣子弟下闈的事以前也有過,要麼不中,如果中必然是軒然大波,搞不好就連閣臣自己的位置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