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賜范魚

天到午時,紅日當空。

房間里燃了香,香氣熏人。這香味與婦人身上的味道相若,大抵是她平素用這香來熏,所以自己身上也有了同樣味道。范進與李氏對面而坐,在他們面前擺著十幾道精緻的菜肴以及兩個小酒壺。

女子笑道:「妾身出家人,不能動葷,連累公子陪著妾身吃素,可是受委屈了。」說話之間,露出一口如雪貝齒。

她方才扮觀音時,很有些寶相莊嚴的味道。即使出身小戶人家,能代替李太后出家,自身的素養總是不差,沒有這份氣質也不會得到這差事。可此時她這一笑,又帶了幾分嫵媚味道,與方才形成了強烈反差。范進連忙道:「無妨,這素齋素酒也很得味。」

「我說什麼來著,公子是有佛性的,與我佛有緣。其實范公子乾脆入我大乘門下,做個弟子吧。我跟你說,慈聖便是信大乘教的,我沒事的時候,就進宮與慈聖講佛法,你若是也入了教,便與慈聖算是同教中人,將來升轉之時,這身份也有用著。再者,馮保他也是信大乘教的。」

萬曆時的大明,地下教門結構複雜山頭林立,從官方層面,把這些教門都算成了白蓮教,這也是明代白蓮泛濫的原因之一。不是它們自己想泛濫,是泛濫起來的都成了白蓮。

像是明朝太監控制的寶文堂書局印白蓮經書,被說成反書在國家機構刊印,實際上在當時官府眼裡,這些書籍並不被當成禁書看。乃至於白蓮教屢禁不絕也是一個道理,因為有些教門在大明官方的備案里本來就是合法的,憑什麼禁它?

像是李太后信奉的大乘教,屬於大乘教分支,被稱為西大乘教,又稱呂祖教。呂祖並不是八仙中的呂洞賓,而是英宗時代的呂尼姑。其於石景山黃村的黃村寺出家,當日英宗親征,呂尼九次諫君不被採納,最終有土木大敗,英宗本人也被蒙古人所擒。

據說英宗被俘期間,曾於睡夢中得呂尼鼓勵,許其日後必能再次登基,激發了英宗的信心。不管這傳說如何荒誕,但是呂尼能九次面君,以及英宗復辟後加封呂尼為皇妹,將其出家的寺院封為順天保明寺足見其身份不凡,以及這個教門身上的官方背景。

呂祖教走的是上層路線,在普通百姓中信徒發展的不多,但是皇親國戚、仕宦大族,以及富翁巨賈里很有一批人是大乘信徒。像是保明寺內兩口大鐘,其中一口是嘉靖生母與正德生母張太后共同捐資鑄造,另一口大鐘則是萬曆生母李太后聯合成、定、英等勛貴以及馮保共同捐資。這些人既信了大乘教,宮中大批太監宮女也就成了大乘教徒。反賊用的經書和官方教門用的經書內容一樣,也就無從禁起。

落後的科技加上天災人禍,讓人的生命脆弱無比。正是這種殘酷的生活環境,刺激了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投身教門,從經文教義中尋找精神寄託。明代士人信教,並不是什麼希奇事,儒學信徒與教門信徒本身,並不存在任何抵觸。是以李夫人邀請范進入教,也不算突兀。

而且呂祖教是受皇帝加封的正規教門,每一任新皇登基後,呂祖教必然派人去向天子討誥封,以求護持。足見其對朝廷的重視程度,是真正意義的官方教門,官員學子入教肯定不會受什麼連累,也不會被牽連到什麼鞋教上去。

范進想了想,笑道:「不瞞夫人,小生是個貪圖口腹之慾的,頓頓講吃講喝。再有,就是家中獨子,幾代單傳,高堂還指望我給家裡開枝散葉,這入教的事……實在是有些為難。」

李氏噗嗤一笑,「范公子你說話倒是怪有趣的,若是入了教,也不用你做什麼,就說笑話給咱們的教友聽,便是一大功勞。咱們大乘教弟子眾多,也不都是吃素的。就說馮保,他跟我和慈聖面前自是不敢動葷,私下裡吃葷誰還能攔著他?教里多是仕宦中人,再有就是富商大賈,宮人妃嬪,難不成個個茹素?除了佛誕那幾個要緊日子吃素,其他的日子還不是放開口吃?我這是替太后出著家呢,再說自己也不喜歡吃肉,否則也沒人管。至於娶親……」

她眸子微微轉動,「范公子這等人才,自當找個如花美眷,妾身好歹也認識些人,內中很有些名門淑女,或是勛貴人家的女兒。相貌不敢說絕色,亦可稱的上一表人才,足以匹配君子。要不要我為范公子你牽個紅線?」

范進笑了笑:「多謝夫人好意,只是學生當下只是個舉人,不曾中試哪敢言成家事。至於入教,也是一樣,不能太草率,總得把科舉的事忙完,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再慢慢考慮。」

李氏點點頭,「這話倒是不錯,於書生而言,春闈是第一等大事,不過呢,於人而言,比科舉重要的事還多著呢。凡夫俗子修不到境界上,名利二字是勘不破的。咱們大乘教不搞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不用謊話糊弄人。福田要積,來世要盼,這一世也要過的去才行。范公子你寫話本和這手丹青功夫,對本教都有大用,我從現在開始,就把你當本教中人看待。何況你如今畫像,亦是為教里出力,教里不能讓你吃虧,你這畫給誰畫的……別問,總之好好畫就行。畫畫好了,功名的事並不難辦。」

范進不是傻子,自然猜的出,李夫人以自身為模特,實際畫的必是當今慈聖太后的喜容。兩人既是至親,相貌多半很是相像,以她為模版畫人,相差應該不會離譜。按說宮中有專門做這個畫師,非拉上自己,就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這時已經畫完了第二幅畫,李夫人的要求也苛刻起來,對著畫看了半天,很是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接下來就是修圖的環節。方才繪畫的時候,兩人邊畫邊聊,談的很投機,范進也大概了解了一下這李夫人的情形。

她十四歲嫁人,成親不久就死了相公,又沒有留下子嗣,在夫家過的便不如意,時常受些打罵,念經信佛,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後來自己的堂妹成了皇貴妃,她的地位就隨之高了起來。這個時候夫家再想與其彌補關係,便已經來不及。李太后本人並不支持家裡人借她的名號橫行霸道,但很多時候,當事人不需要表態,手下人就會為其出力。宮裡幾個人略一出面恐嚇,商人出身的夫家就果斷認慫,拿了一筆錢作為賠償,與李氏之間就沒了聯繫,兩下誰也不管誰的事。

李氏靠這筆錢結交了幾個京中有名的尼姑,開始研讀經文,她本身認識字,有一定文化根底,再由尼姑指導,進步的速度很快。等到李皇貴妃變成李太后,她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西大乘教在京城的香主。

呂祖教不是江湖幫派,組織結構也比較鬆散,也不存在所謂教主。各地香主,就是最高頭目。香主的權威也不是斷人生死,但是手頭可以支配的資源財產總是很多,日子過的也就愜意。

李太后身份雖然高,可是入教的時間比這個堂姐為晚,對於經文教義也有些地方不理解。李夫人經常進宮為太后講法,兩個寡婦之間很有些共同語言,於彼此的痛苦都能理解,很快她便說動了李太后出家。

一朝太后出家,實在干係太大不可能做到,只能由李夫人代替李太后在保明寺出家修行。其出家而不剃度,依舊蓄髮,在京師之中多以李尼稱之。

洪武年有寶訓,年未及四十者不得為尼姑女冠,可是眼下各地年輕尼姑一抓一大把,根本沒人去過問這個。何況這是太后的替身尼姑,誰又會找她麻煩?其本就是商人家的兒媳婦出身,性子跳脫喜好交遊,有了這個身份後,交際的圈子更為廣泛。士紳大儒又或是勛貴之家,她都有往來。

不管多頑固的儒家信徒,不與三姑六婆來往,都沒法拒絕李尼進入自己的內宅。畢竟人家是李太后的替身尼,拒絕她就是冒犯太后。是以她在京里的名聲很響,社交圈子裡能量也大,如果說為范進科舉上出力也不一定是大言。

范進連忙道:「多謝李夫人厚愛,只是這事可做不得。科舉為朝廷掄才大典,關防甚嚴,昔日江南才子唐寅卷到科舉舞弊案里,終身不準下場。小生一點前程不足道,夫人乃方外之人,若是有損了夫人清名,范某便萬死不能贖罪之萬一了。」

李氏抿嘴一笑,「到底是讀書人,說話一套一套的,聽著就讓人歡喜。你啊,是廣東來的,不大懂京里規矩。這科舉的事,於你們來說或許看的比天大,可是於京里人來說,也就是這麼回事。哪一次科舉不出點事?唐伯虎那是命不好,趕上了,再說也是沒遇到好朋友。燒對了香,拜對了神,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本夫人既然應了你,就自有辦法,你不用多想了。」

接下來范進又改進了一下午,大體上算是通過。不過李夫人是個很挑剔的性子,這畫還是有的地方不滿意,在畫上指點了幾處。由於天色已晚,就只能轉過天來再說。范進就住在這裡住下,李氏出門上轎,來到離此不算遠的一處小院落。

這裡是呂祖教的廟產,由於走上層路線,教門的資金充裕,居住環境也極好。房間里燒著地龍,熱氣撲面。一進門,兩個丫頭便接過女子身上的大襖披風,為其更換了貼身小衣。

女子站在鏡前來迴轉動著身軀,又問那兩個女子道:「你們看,本夫人老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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