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膽大包天范退思

書齋內,張懋修並不像張嗣修想的那樣,見了范進就咬牙切齒的衝上去打,相反表現得很符合他的身份,斯文有禮,對范進也極是客氣。說了幾句話,又吩咐兩位管家去拿酬謝范進的禮物,兩人也就趁這個當口退了出去。

懋修又隨便聊了幾句,眼見四下沒人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直接來到范進面前,劈胸把范進從坐位上拽起。

范進並沒有反抗,只是小聲道:「三公子,咱們事先說好,動手可以不許打臉,否則瞞不住人。」

「要不是姐姐再三囑咐,我一定把你的臉打爛,讓你下不了科場!我一直把范兄當朋友,覺得你是守禮君子,即便是把姐姐交給你,也沒什麼大不了。說實話,我是站你們這一邊的,還想過要勸家父,應下你們婚事,可是你怎麼……怎麼敢……對姐姐做出那種事來?你知不知道,姐姐昨天吐血了!」

「吐血?嚴重么?可曾看過郎中!」

范進聲音不高,但是語氣極是嚴肅,神色也不像方才那麼輕鬆。劈手一把抓住張懋修的手腕,不知不覺卻已經用了力。張懋修疼的幾乎叫出聲來,用手指著范進,後者這才乖覺地鬆開手。

「你……你力氣好大,簡直像個武夫。算你還有點良心,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姐姐的病不大好,郎中看過了,說是心病,吃藥行針用處不大,關鍵還是看自己的心緒。若是她心情鬱結難舒,這病落下嘔血病根,將來心裡稍微有些不舒服就會吐血……」

張懋修一邊甩著手腕一邊說道,不過對范進的態度,倒是軟化了一些。或許正是范進表現出的焦急,讓張懋修覺得滿意。

「還有,家父很發了通脾氣,如果沒有姐姐吐血的事,只怕范兄此時已經下監了。他老人家對你們的婚事頗為不滿,是不打算應諾的。這一科範兄下闈,家父雖然不會幹涉,但也不會提供什麼助力。你自己想想也知道,換了誰遇到這種事,都不會有好態度。」

「我明白,三公子繼續說。」

「我來之前,姐姐特意把我叫去,讓我給范兄帶幾句話來。家父已與姐姐定下一年之約,只要一年之內,范兄的表現可以讓家父滿意,這門親事就有希望。所以請范兄為長久計,務必好自為之,用心攻讀,本科一定要得中功名,這樣姐姐在爹爹面前才好說話。還有要范兄戒急用忍,在一年之間少來拜望,萬一家父一時心裡不快拿你開刀,不測之禍就在眼前。范兄你自己也明白的,雖然舉人很厲害,但是也要分跟誰比,真若是宰相想要辦一兩個書生,也不是什麼難事。」

范進點點頭,又問道:「三公子,你在府可有可靠的人?」

「這是我家,自有幾個信得過的奴僕。」

「那好,你給我安排一下,讓我和舜卿見一面。」

「你瘋了?這事要是讓爹知道,連我都得挨家法!不對,是只有我挨家法。爹捨不得打姐姐,打我可是不會留情。就因為把姐姐留在江寧的事,我和二哥到了京里,就被爹好一頓打,知道你和姐姐的事後,今天晚上回來說不定又要傳杖……還有剛才姐姐說的什麼,你沒聽到?」

范進拍拍張懋修肩頭,「打著打著習慣了就好了。要不我教你點易筋經,對扛打很有幫助。三公子,卿卿的話我聽到了,平日里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不會和她爭,也不會逆她的心意行事。可是這事不行。我可以一年之內用心攻讀,盡量少來府上,但是你必須讓我見她一回。你問卿卿就知道,我練有易筋經的氣功,激活氣血推拿按摩最有奇效,你讓我和她見一面,我要給她治病。」

張懋修的臉色越發難看,「推拿按摩……范兄,你這越說我越不能辦了。你們……你們不能一錯再錯啊。」他壓低聲音道:「再說,我家裡是有鳥槍護院的,你會什麼都沒用。」

「我又不是笨蛋你少騙我。你家鳥槍再多,還能擺在內宅里?這事很麻煩,也可能給三公子帶來皮肉之苦,但是你想想卿卿成全你和三聲慢的事,你這個做兄弟的,就不能成全她一回?這樣,你去跟她說,她若是不想見我,那就萬事休提,若是她想,你總該為姐姐幫忙吧?反正打一頓而已,虎毒不食子,相爺又不能真打死你。你喊幾聲疼,家人也就手下留情了。」

「范兄,你這是強人所難。」

「我將來是你姐夫,咱們郎舅之間,勉強你一次也不算什麼事。算我欠你個人情,將來你遇到難處來找我,看我這個做姐夫的幫不幫你。我把住處告訴你,你安排好一切,就找僕人通知我。我等你消息了。」

說完這句,范進退後幾步,又開始大聲地與張懋修談些文章上的事,坐了約莫頓飯之功便起身告辭。張懋修愁眉苦臉地留飯,范進自然拒絕了。張家下人把禮物拿來,范進倒也不推辭,隨手接下了禮盒。

張懋修準備把人從側門送出去,到門口時,游楚濱已經吩咐開了中門,竟是要從正門把范進送出。即便朝中部堂大員,在張家也很少享受開中門送出的待遇,范進的身份就更差得遠。

張懋修狐疑之際,游楚濱小聲道:「大小姐發的話,現在只要大小姐不吐血,些許小事,盡皆隨大小姐心意。」

在門首,張懋修又與范進說了幾句,送著他下了台階,才轉身回府。等來到書齋里,張居正已經坐在那,等候兒子多時。

「讓你安排他們私下相會,這范進的膽子當真是大。人說色膽包天,我看這話用來說他,最合適不過。竊玉偷香的勾當,做到我相府頭上,他也不摸摸,自己生了幾顆腦袋!欺負我女兒還不夠,還欺負到我兒子頭上,若是他真進了咱府,這怕你們兄妹幾個,都要受他擺布。」

張懋修只一看見父親,腿就有些發抖,連忙道:「老爺放心,兒知道輕重,不會這麼做的。」

「不,你去問問你姐姐,只要她想要見范進一面,你就為他安排。時間……就在今晚吧。」

張懋修兩腿一軟跪倒在地,「老爺,兒真不敢做這種事,您若是不信,可以把兒鎖在房裡……」

「好了,起來吧。父子之間何至於此?為父吩咐人大開中門把范進送出去,就是因為他方才那番焦急。那番神情不似做偽,可見他對卿兒,確實有幾分真情在。其行事雖然狂妄大膽,但總算也是發自赤誠,能為卿兒不避刀斧,也算是個痴情人。就為這一條,我就為他開一回中門。若是卿兒也想見他,我也願意讓他們見一面。將來的事不管如何,眼下還是能讓你姐姐高興些,身體才好的快。你去安排吧,我晚上有公事要忙,不會管內宅的事,也不會過問,你放手去做。」

出了張府的范進,並沒急著回鄭家鋪,而是先到了周進落腳的小店裡準備去看他。那店是這群商人的老關係,每次進京必住。由於是最下等的大通鋪,書生一般而言不會選那裡落腳,所以還是有房子可住。

走過兩條大街,距離小店還有一段距離時,路旁一座小茶館內,幾個書生衝出來,為首者高喊道:「范老先生,范老先生!」

范進側頭望去,見喊話的正是周進,連忙上前道:「周朋友,我正要到店裡去找你,不想在此遇到了。這幾位是?你朋友?」

隨同周進出來的幾個書生年紀也都不大,看穿戴似乎都是功名在身的,與周進這個童生其實有嚴重的身份差距,不知道他們怎麼走在一起。周進上前,仔細打量了一陣范進,直到後者心裡發毛時才問道:「范老先生,您……身子還好,沒受傷吧?」

「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周進道:「我今天一早,就遇到這幾位老前輩,聽他們談話才知,昨天居然有錦衣鷹犬前往捉拿范老先生,若非有一位風憲在,險些遭了他們暗算。錦衣鷹犬敢凌虐士人,此事絕不可輕易放過。晚生正與幾位老先生商議著,上一個稟貼給衙門,讓他們嚴查地面,切莫再出這等擄人之事。」

這時,幾個書生也已經走過來與范進打招呼。他們初時並不相信周進這個童生,居然認識范進。直到此時親見,兩下通報姓名,范進又拿出了自己今科趕考的公據,對方才真正確認,隨即就變得熱情起來,把范進拉到了茶館裡。

這幾個人都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年紀也算是比較輕那部分。比起那些年老的舉子,他們更容易衝動,尤其是得知范進在崇文門與馮邦寧衝突因此遭到報復的秘聞,就對這件事更為熱情。

人在這個年齡時,本來就比較偏向於抱打不平,見義勇為。再說馮邦寧是馮保侄子,大明朝大多數年輕的讀書人都不會把馮保當成好人,權宦的侄子自然也是惡霸。再加上馮邦寧在京里做的惡確實不少,稍微一打聽,就能聽到他一堆劣跡。按照壞人的敵人一定是好人的原則,范進在這些學子中的形象就更為高大。

就連周進這個童子,也因為是范進的朋友,而被一干書生所高看。幾個書生表現得很踴躍,拍著胸脯道:

「這回不會讓范兄吃虧的,我們這些舉人聯名上書,請治馮保縱侄行兇,馮邦寧當街毆辱書生,擅自支使錦衣抓捕公車(指代舉子)之罪。就算不能真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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