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秦淮會(下)

范進已經知道這次宴會的目的,於張氏而言,既是替好姐妹相看郎君,也是想讓兩方的男子認識一下做個朋友。畢竟她與徐六小姐是好姐妹,如果劉堪之與魏永年成為好友,那自然就是佳話。

沒想到劉堪之失約,這事就沒辦成。現在是范進與對方見面,這情形很有點不倫不類。好在張氏是善於應酬的角色,三兩句話,就把這種尷尬給遮掩過去,誰都沒感覺到不妥。

李知孝是在魏國公府當伴食清客的,社交上的功夫是吃飯手段,八面玲瓏,哪方面都能敷衍住。屬於那種即使只有一個人,都能讓席面熱鬧起來的了得角色,自然能體會到這種尷尬,也知道如何把這種尷尬化解掉。

魏永年雖然是他的外甥,作風性格卻與舅舅截然不同,人很內向,也極是靦腆,吭哧了半天,也說不出幾句整話,與范進想像中的瀟洒才子形象大不相同。當他與張氏對視時,後者落落大方不當回事,反倒是這個大男人面紅過耳,連忙著偏過頭去,十足一個木訥君子的形象。不知道這樣子的人,怎麼泡到魏國公六小姐這種白富美。

過不多時,張懋修也從那面跑過來,張家兄妹生的樣子很像,他亦是極英俊的面孔,加上身份和財勢,按說是這種場合頂受歡迎那類客人。可此時他臉色通紅,神情間很有些尷尬的樣子,就知道在那邊似乎很受了些窘。一坐下來就道:

「不成話,實在是不成話。這江寧的行院女子比長沙的可厲害多了,膽子大的很,那個什麼三聲慢,簡直就是個女潑皮……」

江寧清樓業冠絕東南,各種類型的女子都不缺。如果想找才女,肯定比湖廣只多不少。不過徐維志這種人,你要他和真正才女型伎女唱和,屬於彼此受罪。因此與他來往的,大多是相貌好技術出色那種女性,性格也有些豪放,說笑時葷素不忌。

張懋修不是沒出入過北里之地,但其性子與張嗣修不同,屬於老實本分那一類型,去清樓也只是喝茶聊天,絕無滅燭留髦之事。來往的都是那種大家閨秀型的清樓才女,大家詩文唱和,再不就是聽琴下棋,摸一下手便算是逾越,遇到那種敢動手摸他,講葷段子面不改色的豪放女就招架不住。

張氏笑著讓小弟坐下,搖頭道:「徐維志這是故意整你,安排那樣的女人看你笑話,等一會看姐姐幫你出氣。」

李知孝笑道:「我家少爵主這段日子也是悶壞了,幾位相熟的朋友都不大敢出來,他自己也找不到事做。今日故交來訪,一時興起開個玩笑,三公子別見怪。」

「不敢當,徐兄拿我開玩笑也不是一次了,我早習慣了。」張懋修很是憨厚的一笑,又與其他人交談。

冬日時節河上風涼,席就開在艙里,這聯舫的船艙大,中間打了隔斷,就像是一間間小房間。徐六小姐與一乾女子在里首的艙里開席,張氏等人在外首的艙。

徐家小廝流水價把酒菜送上來,那酒是用泥封封的酒罈,一打開封,便有甘醇香味飄出,讓人一聞就知是佳釀。張氏道:「這是……滿殿香?」

李知孝點頭道:「小姐好見識,這正是滿殿香了。這御酒的方子還是當年武廟南幸時傳下來的,咱們自己家的糧食自己的作坊,保證真材實料,雖然比不得上方仙釀,於江寧城內也算的起獨一份,比起紹酒只好不差。就是一節,這酒後勁大,可要少喝。這壇十年的滿殿香,就是江寧鎮守何公公那喝過,其他人等閑可是享用不到,若不是知己的朋友,少爵主也捨不得拿出來款待。這佐酒的菜,說來就更難得了,是特意從廣東請來的廚師。」

「吳中肴饌天下聞名,怎麼還特意去廣東請廚師?」

「家裡的人去了趟廣州,吃過一家的酒席,據說那字型大小叫什麼一品香?那人范公子認識的,就是徐隱。他知道少爵主最好口腹欲,特意從廣州雇了兩個廚師來,做廣州的拿手菜,少爵主一吃果然對胃口。這菜一個是范魚,另一個是一品鍋。」

他話音未落,張氏已經微微一笑,朝范進道:「范兄,這算是找到根源了,這菜要是不對口味,小妹可要找你算賬。」

李知孝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范進一笑,「實不相瞞,一品香是小生自家的生意,這范魚也是小生所創,以姓得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倒是老朽無知了。來來,先自罰一杯。」

菜色自然不會是一道範魚和一道一品鍋,陸續著有菜送上來,江河兩鮮佔了主流,其他如鵝、羊、驢、豬等肉食也一道道端上。熱氣升騰,張氏款去了外面的那件白狐裘,露出裡面紅緞子箭袖,更添幾分英氣。

只是魏生見此情景頭就低的更厲害,臉也變得更紅。夾菜時筷子哆嗦幾下,將一塊肉掉在了涮鍋內。

李知孝笑了幾聲,連忙道:

「年兒家裡日子不好過,他爹是個私塾先生,為了供他讀書,幾乎耗盡了財力,於功課督促上自然就嚴格。所以這孩子讀書還可以,為人就有些怕生。還是等到父母過身後,隨著我這個舅舅待了兩年,才算是見了世面,開了眼界,要放到以前,怕是要羞的一個字都說不出呢。」

李知孝連忙替外甥解釋著,魏永年只低著頭說著慚愧,離張氏越發遠了些。不過聽李知孝這麼說,這書生倒也讓人覺得可愛,於其木訥也就可以接受。想來徐六小姐能看中他,多半也與這份樸實密不可分。

范進道:「說起來,我也是貧苦出身,家中日月比魏兄還慘一些,至少沒有個舅舅可以依傍,全靠高堂老母辛苦耕作,才讓我能夠讀書應舉。」

「原來范公子也是貧苦出身啊?英雄不問出處,出身貧苦亦沒有關係,只要自己上進,總可以飛黃騰達。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乃天下書生之志。范公子這科聽說中了亞魁,此番進京自可金榜題名他日前途無量,不是年兒所能比了。他這個孩子雖然讀書用功,只可惜科闈不利,如今只是個四等生員,實在是提不起來。年兒,記得多向范老先生請教,求幾篇窗稿來好生研讀,爭取下一科也能發解,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舅父教訓的是,甥兒記下了。」

「別這麼說,我這個廣東亞魁也不算什麼,我們廣東文教不行,所謂的鄉試,其實跟廣州府試也差不了多少。南直隸文教興盛,才子眾多,在這裡考功名可比廣東難的多了。魏朋友的才情,說不定反倒在在下之上。」

李知孝笑著又客氣兩句,張懋修問道:「李老,咱們南直隸這兩年可出了什麼才子?」

「有啊,最有名的莫過於這科的解元顧憲成了。那文墨當真是了得,我也讀了幾十年書,可若說與顧憲成比,自是望塵莫及。只不過他動身進京了,現在看不見。還有幾位,也都進京趕考,留在城裡的才子,也就是三公子知道的那幾位了。」

遠處漸漸有音樂聲飄進來,似乎還有女子唱著什麼東西,李知孝聽了聽,笑道:「少爵主準是又點了那出遊園。自從聽過一次牡丹亭,少爵主便念念不忘。今天葛來官也被請來,一準不會被放過門了。」

張氏笑道:「李老可知,那牡丹亭出自何人之手?」

「這個……似乎也是一位廣東的才子,名字是……」

張氏回頭看了看那道隔斷,所謂的隔斷,其實就是屏風,既攔不住聲音,也不能有效的阻隔視線。她略提了提調門道:「便是眼前這位退思公子了。他可不止寫過幼學瓊林,十五貫、牡丹亭,楊家將……」

屏風後,幾個女孩其實已經借著機會向外面看,又交頭接耳的議論什麼,最後的問題都匯總到了徐六小姐處。這個臨時紅娘只好把她聽來的情報做著反饋,讓幾個女孩自己權衡。

她們這些人出身非富即貴,挑相公倒不是非要有錢才行,但是沒錢的窮小子,要想娶她們也只能是做夢。大抵就是可以沒錢,但一定要有發展潛力,再不然就是有足夠的資源值得投入。

能和張家人成為好友,張大小姐親自出面為其說媒拉縴,加上范進本身的賣相以及才情,里艙的幾個女子里,已經有人頗有些動心。

倒不是說她們自己做了主,事情就能定下。但只要本人同意,再到家裡稍微推動一下,事情就有眉目。范進只要這一科不出意外,必能金榜題名,勛貴之女嫁給進士,自是天經地義之事,也算不上誰委屈了誰。

又聽到范進做著生意很有些家私,一些女子的眼睛就更亮幾分,悄悄說著什麼,卻把徐六小姐說的兩頰緋紅拚命搖著頭。

席面未開,艙門被敲響,在外面站了兩個女子,一個年紀與梁盼弟彷彿,生的纖眉細目柳腰雪膚,走路時腰肢扭動,如同弱柳扶風。一身粉紅襖裙,外罩著石青緞夾襖。雖然年紀不算豆蔻妙齡,但人生的既美又能打扮,看上去明艷照人,正如熟透的果實,散發出誘人香氣。

在她身邊,則是個身高腿長的女子,與范進差不多高矮,頭上戴著風帽,臉上戴著一條桃紅色面紗,將面部遮的嚴實,只露出兩隻杏眼。身上披一件大紅姑絨斗篷,裡面則是粉紅色緊身靠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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