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十面埋伏(下)

女扮男裝的佳麗,手中的扇子不知幾時停止了搖動,一雙鳳眸緊盯范進,作為宰相之女,從小接受貴族教育的少女,於琴曲上的造詣並不比號稱三絕的劉堪之遜色。

其又是個目中無人的性子,表面上謙和容人,其實能被她看在眼裡的人不多,於樂器一道就更是如此。但少女此時卻為這琴聲所迷,於四方的烽煙,城內的殺伐都已經暫時放下,心內於范進琴上的造詣,已暗自拜服。

輸就是輸,贏就是贏,除了宰相千金所有的驕傲之外,她也不缺乏宰相氣度,不至於輸不起。於之前而言,少女把范進看做一個可以拉攏培養的對象,可現在對范進的才氣越來越認可,內心裡對其定位,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在這艘大船附近那艘商船內,大小三個女人擠在船艙窗口處,你推我搶地爭奪著觀測位置向這邊望著。年紀最小的女子道:「這琴聲……比那公子彈的似乎更好聽。」

另一個女子道:「那位聽琴的公子,也比我們那天看到的公子更英俊些,真是的,這些做官人家的子弟怎麼一個個都那麼俊……」

一聲尖哨打斷了三人對話,這聲音既尖且利,格外刺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空中炸開了。

年齡最大的婦人怒道:「這是哪來的混賬東西,居然在船上放煙花,沒的擾人清興。讓我知道是誰,非要送他去見官不可。不知道彈琴的人受不得擾么?真可惡。」

果然如她所言,在這尖哨聲響過之後,琴聲就已停了。那位彈琴的書生推案而起,向著空中指點著,不知說些什麼。婦人抱怨了幾句,又托著腮嘀咕著,「這幾位公子都不錯,如果能認識一個就好了……」

張家大船上,范進指著空中炸開的穿雲炮道:「果然有人奔我們這邊來殺來,現在已經被控制住。小姐還請迴避一二,由小生問話就是。」

「我難道見不得人么?范兄不過是個舉人,於官府里又沒有職務,審問犯人名不正言不順,有本公子在這就方便多了,有我這麼個紈絝公子張不修給你壓陣,怎麼審都沒問題。這人壞了本公子聽琴的興頭,待會便讓人打殺了便是。」

少女以自己兄長名字開玩笑,也在無形中拉近了與范進的距離,後者微微一笑。

「該殺的人很多,不多這一個兩個。至於彈琴……若是小姐愛聽,小生自然願意效勞,只是盡量要選劉兄不在的時候。否則他一生起氣來,事情就不好辦。」

少女嫣然一笑,「范公子推說自己不通音律,就是為了避諱劉兄?他這個人沒這麼小氣,不會為了這個就生氣的。」

「做人不能趕盡殺絕,劉公子號稱三絕,小生在紙簫略勝半籌已是冒犯,若是再在琴上取勝,那豈不就成了趕盡殺絕?小姐行行好,千萬別說我會彈琴。至於這人,張小姐要一起見?」

「見見也無妨么。我們布了這麼久的網,總要知道,撈上來的是什麼魚才是。另外記得,我是張公子,張不修,不是什麼張小姐。」

人已經上了綁,幾個大漢推搡著人走上來,那人邊走邊道:「小人乃是真心歸順,各位官爺不必系的那麼緊。要知小人可是自幼練武,三五十人近不得身,若是存心拒捕,哪裡那麼容易就擒……老爺饒命!」卻是因為多話,已經很挨了幾記拳腳。

幾個水手打扮的男子將人推過來,為首者上前給范進施禮道:「下役長沙府總捕頭韓鐵衣,給范公子見禮了。公子神機妙算料事如神,果然有船奔著您這裡衝過來,咱們的伏兵一圍上去,這廝就跳出來,一劍一個,了結了他兩個同夥,接著就說要投降。下役擔心是對方用的苦肉計,特意把人搜檢了幾遍,身上倒是沒有什麼暗器,只有兩張當票。不知這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謀反的罪證,不敢輕易丟棄,特來交給公子。」

范進點點頭,將當票接來看看,見一張是破棉被兩床,另一張是冬衣一件。他又看看那大漢,冷聲問道:「爾乃何人,何以光天化日就敢仗劍殺人?」

「回公子的話,小人張鐵臂,乃是個安善良民,被強盜裹脅,非要小人去做謀反悖逆,抄家滅門的勾當。想小的乃是奉公守法之人,又怎肯與其同流合污,這才尋個機會棄暗投明,為朝廷出力報效。小人殺掉的,都是反賊,是亂臣賊子。」

「你說他們是亂臣賊子,可有憑據?」

「有啊,他們身上有兵器。這且不說,他們的同夥,現在正在長沙城裡殺人放火,其中一路要去錦衣衛衙門劫獄,另一路更是兇惡,要打進吉王府捉王爺做人質,讓官府送他們離開長沙。」

這人是跑慣江湖的,嘴巴上的本事並不比手上的本事為弱,慣能危言聳聽,尤其這番話聲情並茂,彷彿大禍只在眼前。卻見范進神色自如,不慌不忙,情緒上沒有絲毫波動,心內大覺古怪之餘,又有著強烈的挫敗感。難道自己的演出,已經不能打動觀眾了?

就在他狐疑的當口,范進已經問道:「你們一共有多少人,這幾天藏在哪裡?」

「不是我們是他們,小人是被裹脅的,沒辦法。他們在長沙城裡有接近四十人,外面還有接應。在城裡一個有錢人是他們的同夥,那人是個讀書人姓簡,我們這幾日都藏在他家裡。」

張鐵臂一言出口,心裡卻是在後悔,其一身藝業暫且不論,江湖經驗卻是足夠豐富,算是見過大風大浪,什麼時候說什麼話,是基本的求生素質。這個名字是他的保命符,本來應該用來交換個赦免,或是其他什麼利益,沒想到就這麼順口給交待了出去。

究其原因,還是這個書生太嚇人了。

走了多年江湖,見的人多了,兇狠殘暴,殺人不眨眼,又或者口蜜腹劍、陰險狡詐的都見過不少。書生才子見過的也不少,他們有學問,但是張鐵臂未必會真的在意。

這些學問跟他也沒什麼關係,該怎麼對待還是怎麼對待,彼此身份有差這是事實,可要說是如何畏懼書生也談不到。但是自上船見到范進與那多半是女扮男裝的書生後,張鐵臂的心,就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沒有刻意裝出來的嚴肅體面,也沒有吆五喝六的進行恫嚇,相反臉上都帶著笑意,也沒有什麼架子,似乎很好對付。可是從兩人的目光里,張鐵臂明顯感覺到危險。他可以斷定,這兩人不管男女,都是那種視人命如草芥,隨手之間,就能取人性命的狠角色。而且在他們面前,最好不要說謊,越是自作聰明,死的越快。

投誠之時,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人,性命拿捏在別人手裡,隨時都可能被殺的情況下,老江湖也難免犯錯誤。等發現說漏了嘴,已經來不及挽回。范進對張鐵臂這個情報卻並沒有反應,只是朝他身邊那人一笑,「看來我們沒猜錯。」

「我說過了,能做這種事的人,一定不是那些武夫,而是有身份夠體面的讀書人,否則既無膽量,更無能力。圈子一縮小,就是這幾個了,其中簡家出入的閑人最多,不是他又是誰人?二哥還跟我抬杠,等回來便要羞他幾句。」

張鐵臂只聽聲音,就知這一定是個女子,隨即便越發覺得害怕。對方不在意自己知道其身份,分明就是已經把自己看成死人。他連忙道:「小人還有下情回稟,小人知道他們在湘西聯絡的是誰,那人……」

「住口!如果你再說下去,現在就要死了。」

范進一聲呵斥,把張鐵臂剩下的話都堵了回去。范進冷笑著,兩眼直視著張鐵臂。「你很怕死對吧?很好,我喜歡怕死的人,如果你不怕死的話,現在我就把你斬成幾百段餵魚。人最寶貴的是生命,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怕死是很可貴的品質,請保持住。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對我說實話,為什麼會陣前倒戈,願意投誠。如果你的理由可以說服我,我會考慮給你一條活路。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不要隨便浪費掉。」

張鐵臂望著范進的眼神,只覺得脊背發涼,對面這書生在他眼裡,一如魔神,隨時可能撲上來將自己吞噬乾淨。咽了口唾沫,慌忙回答道:

「小人……在湘西惡了個土司,那土司勢力很大,派了部下追殺小人,多虧曾光把小人救了。但是他做的是殺頭的營生,既然撞破了,就得和他一起干,否則就是個死。小人沒辦法,只好跟著他了。雖然小人也是跑江湖的,可是只求財,不害命,更不敢做那殺頭滅門的事。這造反的事……說說就算了,哪裡敢做。接下這行刺的活計,就是為了找機會棄暗投明投奔官府,還望公子高抬貴手給條出路,小人願意戴罪立功!」

范進打量他幾眼,似乎在權衡著是該殺還是該放。最後側頭問身邊的張氏道:「公子覺得,這人怎麼處置?」

「韓捕頭在這裡,我一介白身,哪裡有說話的地方。范兄身為孝廉,可以和韓捕頭共同商議,我似乎不便開口。」

韓鐵衣如何看不出對方是女子,但是既然這麼說,他就必須裝傻。連連搖頭道:「公子何出此言?下役只是聽令行事,哪敢擅自做主,一切都聽二位吩咐。」

「當真?韓捕頭不會怪我們多管閑事,插手你們府衙的案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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