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清晨鼓棹過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樓 番外 夜深忽夢少年事

他聽見風與浪不分彼此,時而近在耳邊,時而又遠在天際。那是海的聲音,他自幼聽慣了的,身在這小小的島嶼上,隔絕塵世喧囂,一眼能望見天際。

天際,何其浩渺,而礁石上的凡人,就如同身陷囹圄的螻蟻,終身逡巡盤旋,過上三寸晨光,這一生,便走馬觀花似的匆匆掠過了。

謝允在半夢半醒間伸手一撈,沒碰到人,一愣之後,他清醒過來,這才想起來,自己這是回了蓬萊——陳大師今年要過整壽,他和阿翡早早動身趕往東海,半路上,他家日理萬機的打手媳婦聽了丈母娘一道傳信,被支使到濟南辦事了,須得耽擱兩天才能趕回來。這會剛過午夜,更深漏重,島上萬籟俱寂,只余濤聲。謝允自小命薄、身薄、親緣淡薄,薄成了一張紙,好不容易娶了個榮辱與共的媳婦,他這張紙恨不能化身膏藥黏在媳婦身上,理所當然地成了個媳婦迷,罕逢孤枕,有點難眠,謝允也不委屈自己,自己吹起小曲哄著自己玩。同時,他伸了個懶腰,滾到空出來的半張床鋪上。

床腳靠牆的地方有一排雕花木櫃,樣式古樸,放些備用的枕頭被褥等雜物,往常回蓬萊小住,都是周翡睡裡面,那地方足夠她和柜子和平共處,然而對於手長腳長的謝允來說,就頗為捉襟見肘了。黑燈瞎火間他也沒看清楚,一滾過來,翹起來亂晃的腳正好撞上了木頭櫃門,一下戳到了麻筋上。

謝允「嗷」一嗓子縮回了腳,櫃門被他「稀里嘩啦」地帶開,他一面坐起來收拾,一面心道:這水草精,生得這麼短,說她是半個人還要打我,豈有此理!

他將掉出來的夏涼枕塞回去,忽然一頓,因為看見木櫃角落裡有一個眼熟的漆盒。

經年日久,那漆盒上有些地方已經褪了色,盒蓋也很難嚴絲合縫,謝允伸手將那盒子拿出來,輕輕抹去上面一層灰塵,打開一看,見那漆盒裡裝的是一把長發,雪白的綢緞捆成一束,打了油,這麼多年過去,新鮮得依舊好似剛從頭皮上刮下來。

那是他自己的頭髮。

(一)

謝允八九歲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長成一個廢話上車拉的男子,大多數時候,他甚至是沉默寡言的。

古人有「聞雞起舞」的典故,蓬萊島上沒人養雞,少年的謝允於是每天都在聲勢浩大的濤聲中爬起來,頭頂漫天星辰,獨自來到海邊礁石上,對著大海練功。練上大概一個時辰,看見海天相連處蒼白起來,他才能借著早膳的片刻光景稍作休息,然後要跟著師父或是某個師叔習武。及至午後,又要開始讀書,四書五經、兵法韜略,他全都得有所涉獵,老師們恨不能將他的腦殼掀開,把上下五千年一股腦地塞進去,半天下來,往往叫他頭痛欲裂、煩躁不堪。

可是煩躁也得忍,謝允晚上還得溫書、練字、作文給師長指正。他總是溫到一半,就困得睜不開眼,可是還要強撐,偷懶是萬萬不行的——他是趙家後人,是懿德皇太子的遺孤,他身上背著千斤的國讎家恨,背著數萬人的身家性命,那些東西一起沉甸甸地壓著他、擠在他不滿一寸深的胸口裡,連他那些與生俱來的俏皮也無處安放。

自倉皇逃離舊都之後,謝允從幼兒長成了小小少年,身邊卻唯有海礁與貝殼能充當知己。每年長了個子、或是春秋換季,他才有機會離島去找裁縫量體裁衣,見那些漁民的孩子們拖著鼻涕追跑打鬧,一臉愚痴,便總不由得心生嚮往。年幼的皇孫常常想,如果自己不是什麼趙氏遺孤就好了。那時他心裡還沒有那麼多的城府,怎麼想的,他就怎麼和王公公說了。

王公公是當年東宮的人,不到十歲就凈身入宮,一直跟在懿德太子身邊,文不成武不就,只是忠,忠到了虔誠的地步,別人信佛信道信神仙——他信太子。

曹氏叛亂時,王公公奉太子之命,把東宮唯一的骨血悄悄送出了宮,才走到半路上,逼宮的亂黨就包圍了皇城,王公公抱著小皇孫藏在運恭桶的車裡,臭氣熏天、痛哭流涕地走上了逃亡之路。

這一路九死一生,及至陰差陽錯地來到濟南府,被林夫子救下時,王公公已經是遍體鱗傷,還瘸了一雙腿,縱然有同明大師聖手神醫,雙腿到底是沒保住,老太監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一年不如一年。

王公公從小就給人當奴做婢,不知道人是什麼樣的,因此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別人當人。他認為自己是太子的馬鞍、鞋底、痰盂、夜壺,是也腌臢的下賤玩意,謝允則是一團太子骨血,是貴不可言的玩意——二者雖有天淵之別,但同屬於「玩意」。儘管這團珍貴的骨血越長越大,越長越像人,會說會笑會思量,在王太監眼裡,他也依然只是「骨血」,是一劑給趙家王朝吊命的救命葯湯,聽說謝允竟對自己的出身有了意見,王太監大驚失色——這一口救命的葯湯要發霉!

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小皇孫厭倦了日復一日的「復國大業」,而王公公好話歹話說盡,沒有蛋用,便只好改成以死相諫,每天尋死覓活,終於徹底激化矛盾——小皇孫忍無可忍,趁著半夜三更,他剃光了自己的頭髮,自作主張地出了家。

當個和尚,得斬斷塵緣、四大皆空,雖然就此要與生猛海鮮話別,將來嘴裡恐怕要淡出一排鷗鷺,但不用每天惦記著殺這個宰那個,一切好商量。

「我為什麼不能出家呢?」小皇孫同前來找他講道理的同明大師說道,「我師父是大和尚,我就應該是個小和尚啊。」

同明大師哭笑不得:「遁入空門,是看破紅塵,你知道什麼叫『紅塵』么?我看你啊,就是沒出息,想逃避責任。」

小謝允趙家人本性發作,認認真真地答道:「我為什麼非得有出息呢?我又不能自己決定自己是誰的兒子,我要是能決定,就不當父王的兒子。」

同明大師便問道:「那你想當誰的兒子?」

「打魚的、撐船的、挑擔的,都可以,」趙家的不肖子孫掰著手指頭,老氣橫秋地說道,「這樣我就不必讀書,也不必練功,等將來長大了,我可以賣力氣為生,當個跑堂的或是車夫,跑堂的可以耳聽八方,車夫可以走南闖北,豈不是比現在快活?」

同明大師聽了這番剖白,不由得長嘆口氣——趙家王朝,自開國太祖以降,當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就算上一代不亡國,皇位傳到這位皇孫手裡,這社稷大概也不剩什麼氣數了。

謝允拽了拽他的袖子:「阿彌陀佛,師父,我說得不對嗎?」

「坐下,坐好。」同明大師指了指面前的蒲團,令新鮮出爐的小「和尚」坐好,伸手在那反光的禿瓢上摸了一把,發現這果然是顆圓滾滾的大好頭顱,難怪那麼多人想要。

同明大師說道,「你只看見那些海邊苦力的娃娃們自在,卻不知道他們一輩子快活的光景只有這幾年,一旦身子骨開始抽條,就要替家裡幹活,挑擔的要挑一輩子的擔,撐船的要撐一輩子的船,日日起早貪黑,糊口尚且困難,遑論聽風賞月?身後一家老小都是石頭,沉甸甸地壓著你,讓你病不起、死不起,只好低著頭往前奔,這還是太平年間,倘有個天災人禍,那就更慘,夭折的比活下來的多——你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

小男孩不知民間疾苦,聽了這話,獃獃地搖搖頭。

「阿彌陀佛,他們心裡想,我為什麼不是公子王孫呢?」同明大師輕輕地說道,「那些女娃娃們更苦,幼時祈求父母垂憐,不要將骨肉發賣,掙扎著長大出嫁,要祈求婆家垂憐,生死禍福全不由己,這是生而為人,托上牛馬命——你又知道她們心裡想什麼?」

小皇孫無言以對。

「生老病死,此乃生之苦,凡人奔波半輩子,都是為了掙脫娘胎裡帶來的命,哪是那麼容易的呢?你單知道自己的苦處,沒見過別人的命啊。」同明大師誦了一句佛號,將謝允面前裝模作樣的木魚收走。

「師父,」謝允問道,「那世上可有不苦的嗎?」

「那是有大造化的人,」同明大師道,「有父母長輩頂著風刀霜劍,他才能一生下來就是自由身,是前世修行來的,你我沒有這個福分,我也未曾見過。」

(二)

「我後來想,這種一生下來就是自由身的『大造化』之人,不就是我家阿翡么?」謝允拉了拉周翡的長髮,周翡辦完寨里的瑣事,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蓬萊,方才洗去一身塵土,正在屋裡晾頭髮,聽謝允講他當年在「空門」前跳腳砸門的故事解悶,謝允摸著她的頭髮幹得差不多了,便動手動腳地拿在手裡玩,「往後遇到溝溝坎坎,你這團師父欽點的福氣可要保護我。」

周翡掐指一算,謝允那時不到十歲,按理應該是個撒尿和泥歲數,而他居然已經能跪坐蒲團,完整地聽完老和尚這一通經,再想想自己那雞飛狗跳的童年,她不由得有點自愧不如,問道:「師父這麼一說,你就還俗了?」

謝允一手攏起她的長髮,一手捏起周翡的下巴,答非所問道:「我娘子真是好看。」

周翡兩根指頭彈飛了他的咸豬手,謝允小小地吃了一驚——他一手推雲掌不說空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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