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詩萬卷,酒千觴 第九章 碎遮

煙花三月里,前線正在對峙,第一批望風而逃的百姓已經在南方紮下了根,而戰火居然還在多方扯皮里沒能燒起來。

飛卿將軍聞煜將一件加了厚的大氅搭在周以棠身上,周以棠正在看一封摺子,頭也沒抬道:「多謝。」

他說著,自然而然地伸手一攏,突然愣了愣,仔細一摸,問道:「李大當家送來的?」

聞煜奇道:「這怎麼能摸出來?」

周以棠的手指一捋,便見那加了棉花的地方線沒縫緊,居然被他捋下了幾根棉線。周以棠低頭一笑道:「見笑。」

聞煜:「……」

欺負別人老婆離得遠。

這時,一個親兵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將軍!周大人,外面有人求見,拿了這個。」

周以棠一抬頭,見那親兵捧著一把斷刀。

聞煜詫異道:「什麼人這麼放肆?」

周以棠卻站了起來,拿起那把斷刀仔細查看,見那是一柄沒開過刃的新刀,刀口還發澀,是有人以外力一下震斷成幾截的。他突然便笑了,罵道:「這討債的混賬東西,叫她進來。」

聞煜一愣,周以棠為人喜怒不形於色,對上不卑、對下不亢,乃是個謙謙君子的做派,哪怕門外是曹仲昆親臨,周以棠也必說「請」,而非「叫」。他正在疑惑間,親兵已經退出去了,片刻後,領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來人背光而入,長發扎著,身穿勁裝,背後斜背著一把古樸的苗刀,進門時自然而然地往聞煜身上瞥了一眼。聞煜也是習武之人,對別人的氣息極其敏感,來人進門時,他尚未來得及打量對方相貌,已經先行一凜,下意識地微微側身,將重心落到左腳上。然後他便見那人毫不見外地沖周以棠一伸手,說道:「爹,我的刀呢?」

聞煜吃了一驚,聽了這句話,再仔細一端詳,才認出來,來人居然是周翡。

他上一次見周翡,還是在衡山那三不管的客棧里,距此時不過一年光景,卻居然沒能一眼認出她來。倒不是這姑娘長到十七八歲的年紀,還能接著十八變,倘若仔細看,她眉眼依然是那副眉眼,身形也並未有什麼變化,但整個人卻好似脫胎換骨過一番。

聞煜記得,衡山三春客棧里那個少女身手在同齡人中算是出類拔萃,可身上卻還是帶著一點迷迷糊糊的孩子氣,又懵懂又青澀,因為無知,對什麼都好奇,見了什麼都躍躍欲試,至於自己下一步去哪、要做什麼,她卻好像都沒什麼准主意。

而今再見,卻覺得她真真正正地長大了,便如她身後細長的苗刀一樣,有種不動聲色的凜冽,任誰見了都不會小覷於她。

周翡沖他一拱手,道:「聞將軍別來無恙。」

「托福。」聞煜忙應了一聲,不知怎麼又覺得自己好生多餘,他摸了摸鼻子,說道,「先前在四十八寨沒見到你,周先生惦記了好久,總算回來了……那什麼,你們聊,我出去辦點事。」

說完,聞煜趕忙騰地方走人了。周以棠站在一邊打量著周翡,他依然是內斂,而且這些年身在朝中,人越發持重了。四年多不見的女兒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他好像一點也不吃驚、一點也不激動,甚至沒有開口問她野到哪去了。他只是臉上掛著些許笑意,然後伸出蒼白瘦削的手,手指一張,比了約莫三寸出頭的長短,沖周翡說道:「長了這麼高。」

周翡鼻子一酸,勉強笑道:「我又沒灌肥,哪長那麼多?」

「怎麼沒有?那時候你還沒我肩膀高呢。」周以棠彎起眼,沖她招招手道,「來,看爹給你帶了個什麼。」

暌違已久的人,乍一相見,記憶總會被神魂丟下一大截,彼此都不免生疏,須得讓那經年的記憶慢慢趕上一陣子路,方才能找回故舊的感覺。可是四年多,千餘晝夜,周翡卻覺得周以棠好似只是下山趕了趟集,隨手帶回幾個小玩意給她玩,兩鬢沉澱的霜色不過途中遇上風雪沾染,一拂還能落下。

周以棠腳步輕快得全然不像「甘棠先生」,走到他那簡易的行軍帳中,在整齊的床頭取出一個長逾三尺的盒子。他挽起袖子,有些吃力地將這十分有分量的長匣子抱出來:「快看看。」

周翡趕緊上前接過來,放在旁邊的小案上。

匣子里是一把長刀,刀身纖長而優美,長度與望春山相仿,比那把有些礙手礙腳的苗刀稍短一些,刀鞘許是後來配的,乃是嶄新的硬木所制,兩頭有包鐵和皮革,通體漆黑,卻不失光澤,看上去雖不花哨,也絕不寒酸。

若說望春山內斂如草廬中的君子,這把刀是便華美如馬背上的王侯,它從頭到腳無懈可擊,便是將它扔在刀山裡,也能叫人一眼看見,自長柄至微微回扣的刀尖,無不帶著出類拔萃的孤高無朋,看得久了,竟叫人心生敬畏,不忍拉開。

長刀的分量卻是十分趁手的,周翡小心地拉開刀鞘,只聽一聲輕響,那刀身與鞘彼此錯開的聲音竟然十分清越,露出鋼口極講究的刀鋒,與底部的銘文——

「碎遮」。

「我叫人找過不少上古名刀,合適你的卻少有,好些已經中看不中用,保存完好的大多資質平庸,不平庸的又往往帶著點不祥的傳說,」周以棠說道,「直到去年見了這一把——這把碎遮並非出身名家之手,因為它的鍛造者只留下了這麼一把刀。」

「這位前輩名叫呂潤,是前朝一位大大出名的人物,平生有三絕,文辭、武功、醫理,凡人一輩子學不盡的,他樣樣精通,二十齣頭便於天子堂前高中榜眼,一身功夫更是驚艷江湖,還是當年大葯谷內定的掌門。」周以棠緩緩說道,「然而當時朝中昏君佞臣林立,烏煙瘴氣,南北異族頻頻覬覦中原,災荒連年,民不聊生,這位前輩便立下重誓,要救萬民於水火,他拒了翰林,只背一個葯匣行走世間,屢次隨軍而行,深入疫區,殫精竭慮,救過無數性命,與當年股肱大將趙毅將軍是莫逆之交。」

周翡向來不學無術,但「趙毅」其人她是知道的,此人具體有何建樹她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是一位前朝的大英雄,後來為昏君自毀長城所害,民間多有惋惜,便給那位大英雄編排了許多神話傳說,好似關二爺一樣塑泥身神像供奉——趙毅將軍死後,其子侄自立為王,最終逼迫皇帝禪讓皇位,從此改朝換代,剛才有了如今的趙氏江山。

「後來昏君因罹患頭風之症,將呂潤喚入宮中治病,而就在他身在皇城時,趙將軍被奸臣誘殺於西南蠻荒之地。呂前輩知道以後悲憤不已,本想仗劍入宮,殺了一干禍國殃民的肉食者,不料接到趙毅將軍遺書,囑咐他以萬千黎民為眾,不可置大局於不顧,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令萬千無辜陷入戰亂,還將自己家眷託付於他手。呂前輩只好放下世外中人的架子,為趙家奔走,與昏君虛以委蛇,保下趙氏一門性命,而後心神俱疲,遁入大葯谷,再不問世事。誰知八年後,南蠻再入中原,前朝皇帝不得已再次啟用趙家軍,當年呂前輩費盡心機保下的趙氏兄弟拿回兵權,卻是劍指帝都——」

周翡睜大了眼睛。

這些歷史典故,從前周以棠是跟她講過的,然而周翡小時候全當故事,過耳就忘,如今聽他不厭其煩地再次提起,隱約有些印象之餘,突然便品得了其中三味,不由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國姓便改成了『趙』,大昭初年,戰火不斷,四方動蕩。太祖屢次前往大葯谷請呂潤出山,卻見他不知怎麼性情大變,沉迷求仙問道,整日與硃砂葯鼎為伴,煉些個無事生非的丹藥,行事多有顛倒荒謬之舉,只得悻悻離去,御賜大葯谷以匾額,又封呂潤為國師——不過他沒領過旨。」

周翡隱約覺得這故事好似在哪聽過。

「呂潤天縱奇才,精通雜學,至今東海一系的鑄劍大師都收錄過他編纂的鑄造雜記,終年五十掛零,據說死於丹藥中毒,終其一生,沒能得見四海清平。他死後,大葯谷徒子徒孫整理其遺物,見他留下的多是害人不淺的丹方毒藥,只好挨個毀去,唯此一物……」周以棠的目光落在那把靜默的長刀上,「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鑄的,當時刀鞘上已經塵埃編生,不知棄置多久,刀光卻好似寒霜,叫人見而生寒。」

周翡低頭看著那刀上銘刻的「碎遮」二字,突然好似在這刀身上觸碰到了一絲沉痛而絕望的先賢魂靈。

人之一生,何其短、何其憾、何其無能為力、何其為造化所弄。

又何以前仆後繼,為孜孜以求者、未可推卸者而百死無悔。

「天幕如遮,唯我一刀可碎千里華蓋,縱橫四海而無阻,」周以棠笑道,「我覺得你應該喜歡。」

周翡沉默片刻,將碎遮的刀鞘推上,把湊合了一路的苗刀換了下來,對周以棠笑道:「爹,你有話就直說,跟我不必啰嗦那許多,還繞那麼大個圈子,又是托物言志又是以史鑒今,實話說,你走了以後我就沒翻過兩頁書,不見得每次都能聽懂你在說什麼。」

周以棠:「……」

這孩子除了長相,其他地方真不像他親生的。

周翡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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