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黃塵老盡英雄 第七章 挑戰

「假如你說話靠譜……」

馬車轆轆地往前滾著,拉車的馬屁顛屁顛地邁著四方步。周翡把謝允獨霸的車夫寶座搶走了一半,手裡無意識地玩著一根馬鞭,全然無心欣賞沿途靈山秀水,面色有些凝重。

謝允抗議道:「我說話本來就靠譜,你見過幾個人能像我一樣,滿天下的大事小情都如數家珍的?」

耳朵長嘴碎有什麼好驕傲的?周翡沒心情跟他打嘴皮子官司,擺擺手,簡單粗暴地說道:「按照你那個『層次』的說法,我頂多是個二流貨色。」

謝允哼了一聲,接道:「狀態好的時候勉強能算。」

周翡翻了個白眼:「你聽見那說書的把我說成什麼了?」

謝允搖頭晃腦道:「連跳兩級,技壓頂尖高手,直接奔著一代宗師去了——別的宗師不值一提,個個鬍子一把孩子一幫,在青春貌美這點上就遠不及你,聽得我都快給你跪下了。大俠,小的以後不幹別的了,專門給你趕車行嗎?你打算什麼時候上天把玉帝那老兒捅下來?」

吳楚楚莫名其妙地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呃……不對,你們倆又開始說話了?」

謝允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們在說一代名俠『周斷刀』的故事。」

周翡道:「……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

「不信,」謝允有恃無恐道,「把我踹下去,周大俠能把馬車趕到南疆去。」

周翡:「……」

謝允仍不肯見好就收,沒完沒了地道:「就你這種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俠』啊,到時候弄不好真得去要飯。對了,大俠,你會唱『數來寶』嗎?要不然我臨時教你幾句?」

周翡忍無可忍,一腳掃了出去,謝允就好像一片靈巧的樹葉,輕輕地「飄」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個驚險又好看的把式,風度翩翩地掠上了車頂,好整以暇地往下一坐。

吳楚楚下意識地伸手蓋住自己的腦袋——怕他老人家將車頂坐塌了。

周翡重重地在馬身上抽了一鞭,也不知她是趕得不得法,還是拉車的駑馬屁股上有三尺厚老繭,怎麼也不肯再加速,那馬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扭了扭,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往前溜達。

周翡怒道:「這其實是頭踩了高蹺的驢吧。」

她聽了歌女那段聳人聽聞的「武林逸事」,足有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一會兒夢見北斗、四象湊了一圈太極八卦來圍攻她,一會兒夢見她娘拿腰粗的鞭子把她當陀螺抽,抽得她足足踮著腳轉了好幾百圈,第二天睜眼醒了還在頭暈眼花。

可是這麼沒影的謠言究竟是怎麼傳出來的?

周翡忽然皺皺眉,想出了一種可能性,問車頂的謝允道:「你說會不會是沈天樞在背後陰我?」

「怎麼陰?」謝允的聲音從車頂上傳來,「昭告天下,說自己敗在了一個黃毛丫頭手上?」

周翡:「……」

也對,沈天樞他們那幫成名已久的大壞蛋,干不出這麼丟人現眼的事——再說大動干戈地對付她一個無名小卒,也實在沒什麼必要。

謝允又慢吞吞地說道:「你不經常在江湖上跑,可能不太清楚。大傢伙兒對北斗積怨很久啦,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一條貪狼星被個什麼野孩子打得滿地爬的謠言。連沈天樞自己都計較不過來了,一般不會有人當真。」

周翡奇怪道:「誰閑得沒事編這種謠言,有意思嗎?」

「有啊,」謝允十分逍遙地晃蕩著兩條長腿,「所有人都在泥沼里憤世嫉俗的時候,總是希望能有個英雄橫空出世的。不過呢……你的情況特殊一點,巧就巧在青龍主真死了。」

三春客棧旁邊魚龍混雜,誰也不知道窗戶縫後面有多少個抻著脖子看熱鬧的腦袋,周翡在三春客棧跟九龍叟大打出手確實鬧了好大動靜。後來在衡山,除了他們三個和殷沛,其他人都死在密道里了——殷沛連自己姓殷都不想承認,想來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造謠或者澄清什麼。

反正破雪刀真的在三春客棧出沒過,沒多久青龍主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從局外人的角度一想,還真有點像真的。

華容的事想必大抵是道聽途說,三春客棧的事卻能以訛傳訛。

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真敢單挑青龍主,贏了人頭後飄然而去……那她挫敗沈天樞的事聽起來頓時顯得真了不少。

周翡乾巴巴地說道:「我娘肯定會打死我的。」

謝允從車頂上探出頭來:「你還有心思想你娘?唉,真是不諳世事。阿翡,我勸你啊,從現在開始夾起尾巴做人,能不動手盡量別跟人動手,在回蜀中之前也盡量裝死,讓他們傳去。只要你不露面,不再闖禍,他們過一陣子就忘了。」

周翡想得比較簡單,她倒不是怕別的,主要是連李瑾容都一直說自己沒得到破雪刀的真傳,她不過學了一點皮毛,就整天讓人「傳人傳人」地叫,感覺是在給祖宗抹黑,因此當時哼了一聲,算是同意了謝允的話。

可能是前一段時間過得太驚心動魄,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簡直堪稱太平。

謝允寫完了他那出荒謬的新戲,周翡則終於把馬車趕順溜了,吳楚楚也越來越沒有大家小姐的矜持。不知是不是突然有了來自外界的壓力,周翡好像是個臨時抱佛腳的學童,每天膽戰心驚地擔心別人揪住她「考試」,抓緊一切時間,不分晝夜地練起她的破雪刀來。

連吃飯的時候她都不閑著,周翡時常吃著吃著眼睛就直了,一眨不眨地盯著筷子尖。

謝允將筷子伸過去,十分手欠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哎……」

周翡想也不想,手腕一翻,便以木筷為刀,一招「分海」敲了過去,謝允的筷子應聲而折。

謝允:「……」

吳楚楚只好忍無可忍地出面調停:「食不言寢不語,打架也不行!」

當然,周翡也沒有太過躲躲藏藏,畢竟,沒人猜得到所謂的「南刀傳人」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在一路上越發千奇百怪的江湖謠言中,周翡的形象已經從一位「五大三粗扛大刀的女俠」,變成了「青面獠牙一掌拍死熊的大妖怪」。

他們一路平平安安地到了邵陽,謝允的《寒鴉聲》正式完稿,三人也安頓下來。

傍晚時分,謝允動手給自己改頭換面一番,貼了兩撇小鬍子,又塗塗抹抹幾下,在臉上弄了幾道皺紋,一轉身,他就從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打扮成了一個滿口「嗚呼哀哉」的中年書生,惟妙惟肖,幾乎是大變活人。

謝允酸唧唧地整了整自己的領子:「現在老朽就是『千歲憂』了,怎麼樣?」

周翡如實評價道:「你要是往小碟子里一躺,吃餃子的時候可以直接蘸。」

謝允拿扇子在她頭頂一拍:「丫頭無禮,怎麼跟老爺說話呢?」

周翡伸手撥開他的狗爪。

她也不是頭一回給人裝丫頭,在王老夫人身邊的時候還能蹭馬車坐。可是老夫人身邊帶個小丫頭正常,一個渾身上下寫滿了「大爺文章天下第一」的酸爺們兒身邊也帶個小丫頭……那不是老不正經嗎?

謝允知道她的顧慮,十分震驚地問道:「你居然以為千歲憂是個正經人,你怎麼想的?天下久試不第的書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我要是不寫淫詞艷曲,怎麼從中脫穎而出?」

周翡:「……」

謝允擠眉弄眼地沖她招招手,說道:「我賣戲去,吳小姐是大家閨秀,我帶在身邊覺得多有不便。你呢?怎麼樣,敢不敢跟我長長見識?」

周翡覺得不太好,即使她手中刀上已經沾過不少血,依然覺得跟一個寫淫詞艷曲的男人混在一起不是什麼長臉的事。

謝允道:「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走了。」

周翡只矜持了片刻,二話沒說就跟上了。

謝允似乎對邵陽十分熟悉——他好像到哪兒都能「賓至如歸」似的,沿途指點風物,侃侃而談,周翡都懷疑他是編的。見他又駕輕就熟地鑽進一條讓人眼花繚亂的小巷子,周翡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怎麼這麼熟?」

謝允一本正經地回道:「我在這兒要過飯。」

周翡:「你……啥?」

「我小時候,我老師嫌我太嬌氣,功夫也不肯好好教我,讓我身無分文地出去要了三年飯,還答應只要我三年以後沒餓死,他就教我一套保命的功夫。我呢,在丐幫混過,混得不太好,丐幫雖然自稱白道,但是這幫花子里有好多不是東西的滾刀肉,大乞丐欺負小乞丐蔚然成風,很不友愛,我只好憤然叛出,剃了頭去當了和尚。和尚有真有假,人品普遍比花子好一點,有些禿頭還真能念幾句經,會念經的要飯就輕鬆多了,特別是我還十分英俊瀟洒……」

周翡當他放屁,木著臉,壓低聲音問道:「令師沒被誅九族啊?」

謝允頂著中年書生那張老臉,得意揚揚地哈哈一笑,將摺扇打開扇了幾下,嘆道:「你自己非要問,說了又不信……唉,女人。」

「女人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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