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寶的眼淚--《鹿鼎記》賞析(2)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麼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經,一面念經,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

——選自《鹿鼎記》第五十回《鶚立雲端原矯矯,鴻飛天外又冥冥》

一、小寶的眼淚

《鹿鼎記》1969年10月至1972年9月連載於《明報》,將近三年。這是金庸先生最長的一部作品。孔慶東先生在《空山瘋語》中提到:「這裡蘊涵了對中國社會體制和國民性的深刻批判,其深度或不及《阿Q正傳》,而廣度則有過之。從文化價值上看,韋小寶是20世紀中國文學裡僅次於阿Q的典型形象。」這種評價是十分精當的。或者說,就整部小說來看,它的文學價值絕不比魯迅的《阿Q正傳》遜色。

「精神勝利法」作為一種國民劣根性的代名詞,它的基本癥狀在小說主人公韋小寶身上都能找到最集中的體現。如:自輕自賤,自大自誇,化丑為美,麻木健忘,欺軟怕硬,忌諱缺點,把失敗幻想成勝利,在精神勝利中逃避失敗的痛苦,卻不思改變失敗的現實。如被別人打的時候,就同阿Q一樣,自認為是「兒子打老子」,以此來獲得畸形心理的滿足等等。這些具體的例子就不列舉了。

作為韋小寶來講,出身於市井煙花柳巷,沒有知識,沒有文化,也沒有武功,專會溜須拍馬、投機鑽營、見風使舵,卻飛黃騰達、官運亨通。甚至取得令知識階層和市民階層都為之眼紅的成績——娶了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而那些所謂的英雄豪傑卻無法施展其胸懷抱負,還想依靠他來完成自己的事業。這裡,包含了深刻的歷史寓意。一方面,小說通過韋小寶的視角,洞察出了宮廷的本質:一個大的豪華的妓院。這裡,有著罪惡的交易與最陰險的手腕,還有最淫蕩的黑幕。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著各式各樣的慾望而產生的。人與人之間沒有真情可言,只有彼此利益的算計。上自太后、皇帝,下至太監、宮女,與妓院里的老鴇、龜公、妓女的結構關係出現了驚人的相似。這種論點無疑是作者自己對歷史的想像與分析的結果。在20世紀90年代出現的電視劇本《大明宮詞》中,武則天的面首張易之,也有過這樣的敘述。這種比喻,是對封建貴族們所謂的崇高、尊嚴與優越感最強烈的挑戰與侮辱。因為,文學和歷史的事實上,像韋小寶和張易之此類取得了非凡的成功的人也不是少數。有流氓稱帝的,宦官面首專權的,不一而足。更不用說,在社會上靠權謀遊刃有餘的各色人等。一方面,韋小寶是市民社會中,中國遊民最惡劣分子——流氓的典型代表。遊民一般包括土匪、流氓、乞丐、娼妓、江湖術士以及兵痞、鹽梟、私販,還有大量的江湖藝人以及江湖俠客、遊方僧人,走江湖的說唱藝人和戲曲藝人等等。流氓作為遊民中的一類,雖屬少數,但他是遊民的群體性格、思想、行為的陰暗一面的最集中、最突出的體現者。如果非說遊民的群體性格、思想、行為還有光亮一面的話:那麼也就是抽象化了的講信義、重義氣、鋤弱扶強等。這也是韋小寶身上唯一可以稱道的地方。正如,金庸先生在《後記》中寫到的:「不過讀我小說的人有很多是少年少女,那麼應當向這些天真的小朋友們提醒一句:韋小寶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

王學泰在《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中是這樣描述遊民性格的:「遊民與匍匐在角色規定下的『四民』(註:傳統社會中的士、農、工、商)不同,他們脫離了主流社會,失去了自己的角色位置。許多遊民無妻無子,沒有為人夫、為人父的職責,沒有宗親故舊的監督,也就不必顧及面子,更不會有恥辱的感覺。他們是沒有根柢,隨著時勢浮沉遊盪的一群;他們沒有地位,失去了社會的尊重。因此,他們是反對現存的社會秩序的,也不必考慮角色位置為人們所作的種種規定……他們極端重視眼前利益,不太顧及離現實較遠的後果。他們很少文化教養,也就沒有了文飾的習慣。一些社會輿論所不容,被通行道德所鄙視的行為,他們常常不以為非,而且為了達到眼前的目的也很少有固定的是非觀念;一些士大夫甚至普通人都要掩飾的觀念和性格,在遊民看來沒有掩飾的必要……而是赤裸裸地表現出中國文化傳統的陰暗面。」而流氓在思想意識、性格特徵上集中體現了遊民群體對社會最具腐蝕性與破壞性的一面。其突出表現為強烈的反叛性、反社會性和無確定的價值尺度,就像魯迅先生談到知識分子時的「無特操」。他們以牟取個人和小集團利益為核心,一切理論、口號乃至道德標榜都只是謀利的外衣,小到「揩油」占點小便宜,大到謀權篡位,或以冠冕堂皇的名義欺詐,或赤裸裸以卑劣下流的手段巧取豪奪,只問目的而不擇手段,泯滅了一切道德良知和羞恥感。

可以說,這些都是很符合韋小寶的流氓品格的。市井文化與遊民文化是相輔相成的。而韋小寶就是這種市井文化與遊民文化的結合體。作為市井文化追求同等社會政治地位的代表,他對於封建君主是蔑視的。這種市井心理早在元朝鄧牧的《伯牙琴·君道》中就有了體現:「彼謂君者,非有四目兩喙,鱗頭而羽臂也,狀貌咸與人同,則夫人故可為也。」韋小寶心裡一直都罵皇太后是「老鴇」或「老雞婆」。對待建寧公主還有小郡主包括追求神龍教教主夫人,都有著這種心理在作祟。或者說,他愛的並不是這些具體的人,而是通過征服這些代表著權勢與高貴的人,從而來征服著小市民的自卑感,挑戰與征服整個自己原本無法企及的,被神化了的權力與權威的世界。而他對同樣是貧賤出身的雙兒的態度還是有不同的。當然,儘管,在市井文化中,封建帝王的威嚴與神聖是一掃而光,但他們畢竟無法完全擺脫封建觀念。所以,韋小寶的一些行為準則,包括義氣也好,對權力的尊崇和仰慕也好,也就是按照自己從小最喜歡聽的說書而來的。這些說書故事要麼是草莽英雄的故事,盲目的義氣或仇殺,或者是為帝王將相歌功頌德的故事。同時,他的流氓本性使得他並不太在乎別人的死活,關鍵是自己的利益。他的僅有的幾次傷心與落淚,有的是義氣的作用,如以為康熙死了,還有是當吳六奇和隆平被害時。其餘的基本上都是耍賴,或者說,是慨嘆自己的得不到女人或金錢,最不濟是被別人欺負實在沒辦法。他的眼中,是把周圍的一切都當成商品一件件地計算的。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淚水在他的臉上划過更多的是虛偽與欺騙的痕迹。

在這一點上,孔慶東先生作出過這樣的評論:「其實這些女人對於韋小寶來說,只不過是具有一種數量意義。『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韋小寶在中國市井文化最集中的妓院長大,畸形的早熟使他永遠喪失了愛的機能。他混進皇宮當小太監是假的,但是,在愛情的宮殿里,他卻是個不幸的天閹。他的處事哲學是妓院哲學,他看女人也永遠是『婊子』的標準。對於漂亮的女人,他想到的是佔有,花言巧語,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他從未想到過愛憐、尊重、相知等情感因素。他對這些女子的喜歡實質上是一種中國小市民對私有財物的欣喜。所以,即使他喜歡的女人不喜歡他而愛別人,韋小寶卻並不傷心,而只是像蝕本的商人一樣絞盡腦汁再騙回來。韋小寶是天下第一不會傷心之人。」

關於韋小寶、關於《鹿鼎記》是一個說不盡的話題。半個多世紀以前,王冶秋先生對《阿Q正傳》有段著名的評論。在這裡,如果把它套用到《鹿鼎記》上的話,就是,「看第一遍,我們會笑得肚子痛;第二遍,才咂出一點不是笑的成分;第三遍,鄙視韋小寶的為人;第四遍,鄙棄化為同情;第五遍,同情化為深思的眼淚;第六遍,韋小寶還是韋小寶;第七遍,韋小寶向自己身上撲來……第八遍,合而為一;第九遍,又化為你的親戚故舊;第十遍,擴大到你的左鄰右舍;十一遍,擴大到全國;十二遍,甚至到洋人的國土;十三遍,你覺得它是一個鏡;十四遍,也許是警報器。」

不管讀多少遍,但都無可否認,這是一部偉大的書。

二、書生和市民的較量

《鹿鼎記》也是一部關於書生與市民較量的書。

小說的開頭寫出的是傳統文人「一簫一劍平生意」的想像。「船艙門呼的一聲,向兩旁飛開,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現身艙口,負手背後,臉露微笑。」書生和俠客,在這裡相遇了。

正如龔自珍的兩首詩中寫到的:「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照人膽似秦時月,送我情如嶺上雲。」(《乙亥雜詩之二十八》)「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漫感》)和龔自珍一樣,當紙無法或者不能滿足鋪敘家國想像的需要,當沾飽濃墨的筆無法掃出朗朗乾坤時,知識分子或文人,他們渴望著,能用劍向當權者表示反抗,能訴說自己的理想,或者能用它替自己想像中的一群人打出一條坦途。這些被塑造的儒俠形象,即使泰山要崩於前,他們也必須保持他的溫文儒雅。這個時候,也就有了陳近南。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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