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一夜我看到了江湖--笑傲江湖賞析(2)

盈盈在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岳靈珊緊緊握著令狐沖的手道:「大師哥,多……多謝你……我……我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發出光彩,嘴角邊露出微笑,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令狐沖見到她這等神情,心想:「能見到她這般開心,不論多大的艱難困苦,也值得為她抵受。」

忽然之間,岳靈珊輕輕唱起歌來。令狐沖胸口如受重擊,聽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聽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採茶去」的曲調,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當日在思過崖上心痛如絞,便是為了聽到她口唱這山歌。她這時又唱了起來,自是想著當日與林平之在華山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

她歌聲越來越低,漸漸鬆開了抓著令狐沖的手,終於手掌一張,慢慢閉上了眼睛。歌聲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衝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抱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裡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

盈盈見到他背上殷紅一片,顯是傷口破裂,鮮血不住滲出,衣衫上的血跡越來越大,但當此情景,又不知何勸他才好。

令狐沖抱著岳靈珊的屍身,昏昏沉沉的邁出了十餘步,口中只說:「小師妹,你別怕,別怕!我抱你去見師娘。」突然間雙膝一軟,撲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際聽到幾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聲,跟著琴聲宛轉往複,曲調甚是熟習,聽著說不出的受用。他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聽著這琴聲不斷。琴聲果然絕不停歇的響了下去,聽得一會,令狐沖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耳中仍是這清幽的琴聲,鼻中更聞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睜開眼來,觸眼儘是花朵,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堆滿眼前,心想:「這是什麼地方?」聽得琴聲幾個轉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側過頭來,見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撫琴。他漸漸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個山洞之中,陽光從洞口射進來,自己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

令狐沖想要坐起,身下所墊的青草簌簌作聲。琴聲嘎然而止,盈盈回過頭來,滿臉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沖身畔坐下,凝望著他,臉上愛憐橫溢。

剎那之間,令狐衝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為岳靈珊慘死而暈了過去,盈盈將自己救到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陣難過,但逐漸逐漸,從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無比溫馨。兩人脈脈相對,良久無語。

令狐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間從花香之中,聞到一些烤肉的香氣。盈盈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沖大笑了起來。兩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邊捉蛙燒烤的情景。

兩次吃蛙,中間已經過了無數變故,但終究兩人還是相聚在一起。

令狐沖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外一個新墳,低聲道:「岳姑娘便葬在那裡。」令狐沖含淚道:「多……多謝你了。」盈盈緩緩搖了搖頭,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各有各的業報。」令狐衝心下暗感歉仄,說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見怪。」

盈盈道:「我自然不會怪你。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倖,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兒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喜歡你的。」

令狐沖沉思半晌,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遊伴,她從來……從來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許你說得對。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令狐沖嘆了口氣,道:「小師妹臨死之前,還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並不是傷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

盈盈扶著他手臂,走出山洞。

令狐沖見那墳雖以亂石堆成,卻大小石塊錯落有致,殊非草草,墳前墳後都是鮮花,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墳前豎著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榦,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俠岳靈珊姑娘之墓」。

令狐沖又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無情無義,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會願作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無實,並不是什麼夫妻。」

令狐沖道:「那也說得是。」只見四周山峰環抱,處身之所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們便在這裡住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令狐沖道:「好極了。小師妹獨自個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盈盈聽他這話甚痴,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兩人便在這翠谷之中住了下來,烤蛙摘果,倒也清靜自在。令狐沖所受的只是外傷,既有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兼之內功深厚,養了二十餘日,傷勢已痊癒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沖本極聰明,潛心練習,進境也是甚速。

這日清晨起來,只見岳靈珊的墳上茁發了幾枚青草的嫩芽,令狐沖怔怔的瞧著這幾枚草芽,心想:「小師妹墳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墳中,卻又不知如何?」

——選自《笑傲江湖》第三十六回《傷逝》

《笑傲江湖》寫於1967年,正值中國的「文化大革命」高潮之時,由於香港受「文革」波及,左派曾圍攻《明報》,一直關注政治的金庸把對「文革」的思考不自覺地融入到小說之中。但該書並非簡單影射「文革」,而是以生動的藝術畫面,濃縮了一部中國政治鬥爭史,同時展現出不同人的選擇方向。分析其政治的影射功能並非本文落腳點。本文只試圖從情感出發,在對該小說的解讀中,挖掘一些人性中某些殘酷的或者是美好的東西。

一、江湖遠不遠?

「天涯遠不遠?」

「不遠。」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麼會遠?」

這是古龍小說《天涯明月刀》楔子中的話。那麼江湖呢?江湖遠不遠?

當傅紅雪瘸著腿,在黑暗孤寂中蹣跚時,響起了更夫的鼓聲:「天涯路,未歸人,人在天涯斷魂處,未到天涯已斷魂……」遊盪於江湖的人,在追問天涯何在,又何嘗不是在問江湖的盡頭何在呢?

天涯與江湖,相伴相隨。行走在江湖,是一場永遠沒有盡頭的戰爭。江湖,由最開始的地理名詞轉化成了一種文化符號。它是罪惡的巢穴,淫蕩的發源地。當然,它可能殘留著俠義、溫柔、善良的舊夢,但這畢竟不過就是一個夢罷了。不然,人們也就不會總呈現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無奈了。

江湖,是中國文字中創造出的人類社會政治的縮影。《笑傲江湖》中的江湖世界,是其中的代表。正如金庸先生在《後記》中寫的:「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這些人,在我設想時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問天、方證大師、沖虛道人、定閑師太、莫大先生、余滄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這種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別的國家中也都有。」當然,簡單的影射政治自然不是金庸的寫作落腳點。「這部小說通過書中一些人物,企圖刻畫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影射性的小說並無多大意義,政治情況很快就會改變,只有刻畫人性,才有較長期的價值。不顧一切地奪取權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過去幾千年是這樣,今後幾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

罪惡本身並不可憎,相反,表裡如一,從一而終,壞到絕處,往往是一種人格的魅力,如《浮士德》中的靡菲斯特。最可惡的人性是虛偽與欺騙。岳不群、左冷禪無疑是代表。岳不群號稱「君子劍」,也的確有「君子」的資本。身為名門正派的掌門人,武功高強,溫文爾雅,處理事情得體老到,還有一個具有俠義風骨的妻子輔佐,隱蔽性很強。左冷禪與之相比,自然遜色不少,他鋒芒畢露,無妻室,除了用武力和金錢,就不知道如何去籠絡人心。在什麼事情名義上都講所謂道義的江湖,競爭失敗是很自然的。儘管從貪婪和殘暴來說,他不見得比岳不群強多少。

當然,他同岳不群的一個共同點是,都認識到「名正言順」的道理。因此,都在處心積慮地如何通過「名」來達到行動的目的。五嶽劍派要並派是典型的事件。「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一句話講出來,集體主義的熱情令旁人感動,而背後只不過是為了個人的私慾。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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