ビー玉
凜醬醒了,嘴巴里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她的枕邊放著一個帶蓋子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之前去海邊玩時撿回來的貝殼,還有祥太送給自己的領帶扣。這些都是凜醬的寶貝。
凜醬起身,敲了兩下睡在自己身邊的信代的手臂。可能是因為昨晚太悶熱了,信代沒睡好,這會兒一點兒沒有要醒來的意思。阿治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凜醬起身走到壁櫥前,用力打開推拉門。
祥太嚇得跳了起來。
「別嚇人!」
凜醬把手伸到祥太跟前,打開手掌。
「我牙齒掉下來了。」
「牙齒?」
祥太吃了一驚,湊近凜醬的手。凜醬手掌上有一顆小巧的白牙齒。祥太抬頭看著凜醬的臉,凜醬張開嘴巴,舌頭從掉了門牙的縫隙中伸出來。
祥太叫醒阿治和信代,決定將掉下的牙齒扔到屋頂上去。他從凜醬手中接過牙齒,去廚房搬來一張凳子放在套廊上,爬了上去。
「老天保佑凜醬長出結實的白牙!可以扔啦!」
阿治這麼一說。「知道啦!」祥太回答。自己掉牙的時候也這麼扔過好幾次。下面的牙齒扔到屋頂上,上面的牙齒扔到屋檐上。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定下的規矩,沒有什麼規矩的這個家庭,卻嚴格遵守著這樣的習俗,並照章辦理。
祥太和凜醬異口同聲祈禱:「老天保佑凜醬長出結實的白牙。」「牙」的聲音一發出,牙齒扔了出去。
此時,佛堂那頭傳來亞紀的喊聲:「奶奶起床啦!」
「奶奶……起床啦……奶奶……」
從亞紀的語調上,祥太意識到發生大事了。
阿治跑向佛堂。信代也起身跑向初枝的房間。
「奶奶……奶奶……不好了……奶奶她……」
從凳子上跳下來的祥太,手放在凜醬的肩上,站在起居室和佛堂中間的門檻上望著躺在被窩裡的初枝。
「亞紀,電話。打110……」
阿治接過亞紀的手機。
「不,119吧……是哪個?」
「救護車?119!」
祥太沖著驚慌失措的阿治道。
信代跑到初枝身邊,仔細察看初枝的臉,冷靜地奪過阿治手上的手機,掛斷了。
「幹什麼?」
阿治吼道。
「已經死了。看她的臉色,不會醒了……」
阿治又看了一下初枝面無血色的臉。
「叫救護車的話……」
信代拍了一下阿治的頭。叫救護車的話,一家人的秘密便會全部暴露。
亞紀坐在枕邊上,一直在叫奶奶。她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沒辦法……這種事情都會輪到的。」
信代說著,在亞紀的背上「砰砰」拍了兩下。
亞紀守候在初枝枕邊不願離開。阿治在起居室里心神不寧地來回走動。
「葬禮怎麼辦……火葬場嗎?」
「沒那麼多錢。」
信代一屁股坐在房間中央的矮腳桌上,對阿治說。
「可是……」
阿治看著信代,眼睛裡寫滿想從信代那裡得到答案的表情。
「讓我們多陪陪奶奶吧。奶奶也一定很寂寞。」
阿治不明白信代想說什麼。
信代回頭看著佛堂後面的兒童房間。
「誒?」
阿治忽然明白了,信代的意思是「埋掉」。
「可是……」
「凜醬也一定不想和奶奶分開吧?」
「嗯。」
信代摸著凜醬的頭,凜醬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好,大家齊心協力一起加油吧,就在這兒。也替奶奶加油,好嗎?」
信代特意把「就在這兒」四個字說得很重。
阿治默默地點點頭。
大家把當儲藏室使用的兒童房間里的東西搬到了起居室。
拆下兩張榻榻米,用鋸子鋸掉支撐在下面的兩塊木頭,露出了泥地。
脫得只剩一條短褲的阿治,站在那兒用鐵鍬挖地下的土。信代和祥太負責把挖出來的土裝進桶里,運到起居室,倒在攤開的塑料墊上。
這是最近才用過的塑料墊。祥太看著塑料墊的條紋被土一點點地蓋住,開始悲傷起來。凜醬在祥太他們堆起的土堆上插上樹枝,變成墳墓的樣子。凜醬明白奶奶死了嗎?祥太想。
在來這個家之前和自己一起生活的「麵筋奶奶」住在天堂,凜醬說過。
祥太並沒有確認過「麵筋奶奶」死時凜醬是不是在身邊,但他覺得凜醬很清楚馬上就要和奶奶永別了。
亞紀從剛才起就一直坐在奶奶枕邊,哭著為奶奶梳頭。她嘴上嘟噥著什麼,祥太聽不清楚。
祥太和信代交替著將木桶提到墓穴邊上,他剛一蹲下,土已經到了腰間的阿治便招呼他道:「你聽好了。」
「這裡一開始就沒有奶奶,我們家裡一共5個人。」
阿治注視著祥太的眼睛說著,這會兒他不再是總在開玩笑的阿治,好像是別人家的不認識的大叔。
「嗯。」
祥太應道,視線轉到了一邊。
阿治和信代兩人一起將一直哭著的亞紀從枕邊拉開,把初枝埋到地下,蓋上土,將榻榻米重新放回原位。
祥太默不作聲地看著大人們幹活。
「你養的蜥蜴死了,不也埋在土裡了嗎?和那個一樣。」
阿治以為祥太不明白,說著笑了起來。祥太笑不出來。阿治用沾滿土的手敲了一下祥太的腦袋,走向浴室。
浴室里,阿治在身上擦上肥皂,將剩在浴缸里的熱水往身體上澆。阿治想起了10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也是夏天。那天阿治也像這樣洗著身上的泥土。他記得那天和今天一樣,金鐘兒的叫聲透過小窗傳進耳朵。正當這些記憶開始湧上腦海時,阿治忽然覺得身後有動靜,他吃驚地回過頭去。信代拿著浴巾站在浴室門口。
「想不到又幹了一次那種事……」
阿治自嘲似的笑道,又用小木桶舀了點浴缸里的剩水澆在背上。
「和那時候完全不同。」
信代似乎和阿治一樣想起了那件事。
「說的是啊。換個角度想,老太婆還是挺幸福的。」
「當然啦,比一個人死不知好多少倍。」
兩人想起了初枝說的「保險」的事。
「肥皂沒洗掉。」
信代從阿治手上接過小木桶,幫他沖洗留在背上的肥皂泡。
信代的手指在阿治背上滑動,「他的皮膚真光滑啊。」她想。不過,她感覺到這種時候說這種話不太妥當,因此沒說出口。
「如果我要那什麼的話……」
阿治背對著信代說。
「水池下面也行……」
信代明白他要說什麼。
雖然信代不能確定,這算是一直以來的恃寵而驕,還是他竭盡全力的愛情表達?不過,信代很滿足。
「那個水池不夠大……」
信代說,她想就把這個話題當作個玩笑吧。她用圍在脖子上的浴巾為阿治擦背,隨後在他背後敲了兩下,示意可以了。
阿治接過浴巾,圍在腰間,逃一般地跑出了浴室。
「把腳擦乾,老是濕漉漉的。」
信代沖著阿治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
回嘴的聲音,又回到了平時的阿治。
一家人翹首以待的初枝的養老金髮放日終於來臨了。
「我也去。」
信代做著出門的準備,不料祥太自己提出要跟去,於是兩人一同出門了。
信代拿著初枝的銀行卡在銀行的ATM機前排隊,祥太在外面等著。
手持信封走出來的信代,將信封放進了手提包。坐在欄杆上的祥太「咻」地雙腳落到了地上。
「多少錢?」
祥太湊上前去問道。
「11萬6千日元……」
「這是誰的錢?」
「奶奶的啊……」
信代走著,拍了拍裝著信封的手提包。
「那……沒關係嗎?」
祥太確認道。
「沒關係啊……」
信代在沿街雜貨店門口拿起擺在店頭的筷子。她打算為凜醬買一雙兒童用的短筷子。
「那,偷東西呢?」
祥太又問道。他想問這個問題,一直在找和信代兩人獨處的機會。
「老爸怎麼說?」
信代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學來的,就像那些狡猾的父母一樣,將話題轉移到父母的另一方身上。
「他說擺在店裡的東西還不屬於任何人……」
信代苦笑了一下。是那傢伙典型的回答,他對父母的話也一定深信不疑,信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