おふ
「冷死啦。怎麼搞的,尿床啦!」
祥太比平時醒得早,他被阿治的嚷嚷聲吵醒了。
他把壁櫥門拉開一半,昨天應該被阿治和信代送回去的有里獃獃地站在那兒。把有里又帶回家的信代,昨晚沒給有里脫衣服就讓她睡在了自己和阿治中間。有里就在那裡尿了床。
信代把疊好的被子粗魯地推到屋子的一角。
「對不起呢?」
有里和信代的目光撞在一起,大概覺得自己要挨打了,身體僵硬地站在那兒,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行啦。煩死了。」
看著有里瘦小的肩膀,信代心裡已經貼上封條的門開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明知責備也於事無補了,說話還是不由自主地粗暴起來。她也是在生自己一時衝動將有裡帶回家的氣。她對自己還在猶豫不定感到不安。
「昨天送回去了不就好啦……」
阿治又說起了不負責任的話。
「也許吧……」
信代從壁櫥中取出祥太穿舊的衛衣褲。
「那是我的!」
祥太不滿地說,他還躺著。
「你都不穿了呀。」
信代不再搭理祥太。她一把抓住有里的胸口,拉到自己跟前,脫下她弄濕的衣服,扔到屋子的一角。
「看見皮帶了嗎……我的……」
阿治將工裝褲拉到一半,剛才起就在起居室里轉來轉去。
今天十分難得接到了日工的活兒,他要去工地。但從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方設法找不去工地的理由。信代很清楚這一點,不管阿治說什麼都不理會。
「還是不去了吧……今天太冷了……」
來了來了,意料之中。
「幫我發個簡訊吧……就說我感冒了……」
還要讓我幫他發簡訊,這個沒出息的男人。信代撿起腳下的黑皮帶,頭也不回地扔給阿治。祥太的衛衣穿在有里身上有點大,但總比光著身子強,信代想。
「奶奶,他要出門啦!」
信代說,她用眼角確認了總算系好皮帶的阿治。
「知道啦……」
在廚房裡燒水的初枝應道。她開始把茶葉裝進「魔法瓶 」。祥太不明白這個瓶子有什麼魔法,但初枝一直這麼稱呼它。
信代推著磨磨蹭蹭的阿治的後背走向玄關,送他出門。
「把那個扔了,那個那個。」
放在玄關水泥地上的垃圾袋裡,裝的幾乎都是發泡酒的空罐。
「大哥……給你這個……」
阿治從初枝手裡接過銀色的「魔法瓶」,開始穿鞋。「痛!」他突然慘叫一聲,向鞋子里張望。
又是什麼花招?
皮帶之後是天氣,天氣之後是鞋子嗎?
信代忍受不了玄關冰冷的木地板,腳趾快要凍僵了。她想儘快跑回起居室,可此刻一鬆懈,這個男人便會脫下鞋子跑回屋子。
「有指甲啊!」
阿治流露出一臉「已經無語」的厭惡表情,用大拇指和食指從鞋底里夾出指甲,高高舉到兩人跟前。
阿治臉上分明寫著不吉利,但初枝只是淡淡回應了聲「哦,是指甲啊」。
阿治終於死心了,把指甲扔在玄關的地上,按照信代的吩咐提起垃圾袋走出了玄關。
2月清晨剛過6點的天空,稱作清晨還是過於昏暗了。
空氣也冷得似乎嘴裡呼出的氣息都會被凍住。
阿治打開移門,穿過單側是一排青鐵皮的十來米長的狹窄通道,走進了不見人影的小巷。
附近傳來狗叫聲,這條狗每次必定沖著阿治狂吠。阿治想,自己沒見過那條狗,狗也肯定沒見過自己,它為什麼對自己狂吠不止呢?
阿治「切」地咂了一下嘴。
電線杆下放著一隻收垃圾的藍色網兜。阿治看了一下標誌,今天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他手裡提著裝有空罐頭瓶的垃圾袋,稍微遲疑了一下。「不管那麼多了。」他出聲嘀咕道,用力將垃圾袋扔到網兜里,隨即向車站走去。一大早,電車經過時的轟鳴聲比平時聽到的更加震耳欲聾。
指定的集合地點就在站前計程車上車點側面的吸煙處。集合時間6點半剛過,便來了一輛可以坐10人的大篷車,載上聚集在此的國際色彩濃郁的男人們跑了起來。
最後上車的阿治只能坐在班長神保旁邊。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男子,短髮,鼻子下留著鬍子。他總是皺著眉頭,阿治從未見過他的笑容。這會兒,他咂巴著嘴,正用手機給公司打電話,彙報沒有按時出勤的自己手下的情況。
「嗯……不是,是手機簡訊,說不幹了。反正來了也派不上用場。下次見了肯定要揍他一頓。」
原本打算用手機簡訊請假的阿治,像戴著能面一樣面無表情,喝了一口倒在保溫杯蓋子里的茶水。
抵達工地後,先是開晨會,做令人毫無興緻的廣播體操,隨後,阿治和20個左右的工人一起乘上電梯。電梯里放著經過八音盒重新編曲的《還有明天》的音樂。「哐當哐當」往上升的電梯,雖然有鐵格子的外殼,但也沒有身處室內的感覺。對於有點恐高症的阿治來說,幾乎和在露天沒有區別。
「還有明天」,大概是為了消除這種恐高症和「哐當哐當」的聲音特意放的吧,阿治想。
差不多過了6樓,陽光照進電梯。周圍的建築物全都在視線中消失了,阿治的兩腿變得更加軟綿綿的。
今天的現場是在10層樓住宅的最高層。阿治的主要工作是干雜活兒——打掃場地、搬運腳手架等,用來保障建築工人的工作順利進行。即便乾的只是這種活兒,當他和祥太一起走在街上望見自己幹活兒工地上的建築物時,也會十分自豪地說:
「那就是老爸建的。」
「誒,好厲害!」
祥太的眼睛都亮了。
孩子用崇拜的眼光注視自己,哪怕是假的,阿治心裡也高興。
交代給阿治的工作是用掃帚清掃垃圾、把廢料扔進垃圾箱,這些活兒不需要任何技能和經驗。對阿治這種腦子不靈活的人來說,從早到晚難免會被人訓斥,但只要能忍,一天下來就可以拿到8000日元的工資。
現在阿治又被班長神保在屁股上踢了一腳:「你擋著路啦,閃一邊兒去。」被吼的阿治壓根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錯。他離開現場,開始在正在施工的高層住宅中閑逛起來。預計今年秋天完工的這棟高層住宅樓,總共120戶房源,好像已經全部售罄。
即使還沒有裝門,阿治也能一眼看出這裡是玄關,這裡是廚房,那裡是陽台,這個窟窿應該是水池或洗手間。阿治邊走邊想像完成後的樣子,感覺很快活,忘記了現在是工作時間。越往下走,房子的模樣在腦子裡變得越清晰。
6樓的屋子裡,還有一間像電話亭那麼大的房間。「我回來啦!」阿治喊道。他走過去推門張望,原來是間浴室。那裡放著一個純白色的長條形浴缸,外面還包著塑料包裝紙。
「祥太,洗澡啦,一起洗吧?」
阿治說著,穿著鞋跨進了浴缸,坐下。如果被神保發現,少不了挨一頓臭罵,不過此刻他在10樓呢,不可能來這裡。阿治高中退學後輾轉各地,住的公寓全都是舊房子,從來沒有在全新的浴缸里洗過澡。
他坐在浴缸里,仰視著頭上才澆灌好的混凝土天花板,想像自己是否有一天也會和家人一起生活在這樣的高層住宅樓里。
阿治和信代每月都要去一兩次開在屋後小巷裡的酒館——「樂趣」喝酒。
酒館很小,只有3張桌子加上吧台前的6個座位。年過70的媽媽桑一人忙活著,生意好的時候,住在附近的女兒也會來幫忙,做些炒麵、炒飯。上周,祥太和初枝睡下後,兩人又從家裡溜出來喝酒。
這天信代叫阿治一起出來喝酒。阿治尋思,她工作上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吧。
「你說……把現在的房子拆了,能不能蓋高層?」
說到這個話題,信代每每露出一臉狡猾的表情,而且總是帶著興奮。
「說什麼蠢話,老太婆絕對不會答應的。」
阿治說著,又要了一杯加梅子的燒酒。
「不願意的話,就告訴她我們搬出去啊!」
「難保她不會說,請吧,請搬出去吧。別胡說八道。」
「蓋個高層……我們住最高那一層,用收來的租金過日子,怎麼樣?」
「主意倒是不壞……」
酒館牆上掛的鏡框里,是過去從酒館樓頂拍的隅田川煙花大會的照片。經過日晒,照片上煙花已經褪色,看不出原來是什麼色彩。現在,站在酒館的樓頂上,除了隔壁高層建築的牆壁外,什麼都看不見。
「蓋一棟這一帶最高的樓……在上面鄙視下面那些傢伙……隅田川的煙花,在陽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