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風格的新學堂學院有低洼的庭院和閃亮的大廳穹頂,像一個剝了皮的橘子。這使科迪莉亞想起了一座伊斯蘭後宮,它的主人無疑是一個具有自由主義觀念的蘇丹王,而且偏愛聰明的女孩子,不過它仍然是一個後宮的樣子。眼前這所學院的確很美,美得讓人難以靜心學習。她也說不清自己是否喜歡它那突出的陰柔特徵:白色的磚,造型優雅的淺水池,池中金魚血紅色的身影在水仙花的花影下游弋穿行,還有庭院里巧妙布局的小樹。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對這座建築的評判上,以打消心中的膽怯。
她沒有去門房處找蒂林小姐,因為怕被問及來意,或者被拒之門外。比較穩妥的辦法是直接往裡走,碰碰運氣。她的運氣不錯。在向兩個人詢問索菲婭·蒂林的住處後,最終有一個行色匆匆的學生回過頭大聲告訴她:「她不住在學院里,但這會兒她和她弟弟正坐在那邊的草地上呢。」
科迪莉亞從庭院的陰涼處進入明媚的陽光中,踏過鬆軟如毯的草皮,朝那幾個人走去。他們總共四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溫暖清香的草地上,其中有兩個一看就是姐弟。看見他們,科迪莉亞最先想到的是一幅前拉斐爾派的油畫:烏黑髮亮的頭髮、高高昂起的腦袋、結實粗壯的脖子、筆直隆起的鼻子、彎曲略短的上嘴唇。另外還有一個女孩與他們結實的外貌不同,樣貌十分溫柔。如果她就是去農舍找馬克的那個姑娘,那麼馬克蘭德小姐說她漂亮真是說對了。她有一張鵝蛋形的臉龐,纖細秀氣的鼻子以及小巧而優雅的嘴唇,一雙紫色的眼睛眼角上揚,在白皙肌膚和金色長髮的襯托下,整個面龐顯露出一種東方氣質。她穿了一條齊踝的淡紫色圖案棉布長裙,扣子扣到腰際,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紐扣。帶褶的緊身上衣凸顯了她豐滿的胸部,撩起的裙擺露出用相同面料做的緊身短褲。從科迪莉亞那裡望去,她沒有穿其他東西。她光著腳,修長的雙腿並沒有被太陽晒黑。科迪莉亞心想,即使把全城飽經日晒的胳膊腿加起來,也不及這兩條撩人的白皙大腿更讓人想入非非,而這個姑娘自己也知道。在這個溫柔迷人的尤物面前,索菲·蒂林那黝黑的健康美不過是種陪襯。
乍看起來,這四個人當中的最後一位相貌平平。這個年輕人五短身材,留著小鬍子,黃褐色的頭髮帶卷,臉型上寬下窄,正躺在索菲·蒂林身邊的草地上。
除了那個金髮女孩,其他三人都穿著老式的牛仔褲和開領棉布襯衫。
科迪莉亞走上前去,彎下腰看著他們,過了幾秒鐘他們才發現她。她說道:「我要找雨果和索菲婭·蒂林。我叫科迪莉亞·格雷。」
雨果·蒂林抬起頭來:「科迪莉亞應該怎麼好呢?默默地愛著吧 。」
科迪莉亞說:「那些喜歡拿我名字開玩笑的人,通常還會問候我的兩個姐姐。這很無聊。」
「想來也是,我很抱歉。我是雨果·蒂林,這是我姐姐,這是伊莎貝爾·德拉斯特里,還有戴維·史蒂文斯。」
戴維·史蒂文斯像盒子里的玩偶似的坐起來,彬彬有禮地說了一聲「你好」。他以好奇的眼神看著科迪莉亞。她很想了解這個戴維。也許是受到學院建築的影響,她對這幾個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位年輕的蘇丹王正與他的兩個寵妾一起小憩,身邊是他的侍衛隊隊長。然而,當她迎上戴維·史蒂文斯那沉靜而睿智的目光,腦中的印象又散去了。她心想,在這座後宮裡,恐怕侍衛隊隊長才是支配一切的人。
索菲婭·蒂林點點頭,說了聲:「你好。」
伊莎貝爾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
雨果說:「請坐,科迪莉亞·格雷,說說你的來意吧。」
科迪莉亞十分小心地跪在草地上,擔心青草會弄髒她那條絨面革的裙子。以這樣的方式與嫌疑人面談——當然,他們還不是嫌疑人——顯得很怪,好像是她跪在他們面前哀求。她說:「我是一名私家偵探。羅納德·卡倫德勛爵聘用我調查他兒子自殺的原因。」
這句話如同一記晴天霹靂。幾個人原本像疲憊的戰士般正懶洋洋地休息,頃刻之間驚得呆若木雞,可接著又不覺放鬆下來。科迪莉亞可以聽見他們屏住的呼吸慢慢吐出,她觀察著他們的表情。戴維·史蒂文斯是最滿不在乎的一個,他的臉上似笑非笑,顯得饒有興趣,卻看不出絲毫擔憂。他飛快地瞄了索菲一眼,像是有意傳遞信息,可是索菲沒有回應,她和雨果都愣愣地看著前方,科迪莉亞覺得蒂林姐弟在小心翼翼地迴避對方的目光。伊莎貝爾顯得最害怕,她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忙用一隻手捂住了臉,像個二流演員在故作震驚。她睜大的雙眼如同兩個紫羅蘭的無底深淵,以絕望哀求的目光看著雨果,臉色一片蒼白,科迪莉亞真怕她當場暈過去。科迪莉亞心想:「如果我是同謀,現在該知道誰是其中最軟弱的一個。」
雨果·蒂林說:「你的意思是,羅納德·卡倫德聘用你調查馬克的死因?」
「這有那麼奇怪嗎?」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羅納德在兒子活著的時候對他可不怎麼關心,如今兒子死了,他怎麼倒開始感興趣了?」
「你怎麼知道他對兒子不關心?」
「我只是這麼覺得。」
科迪莉亞說:「唔,他現在感興趣了,即使這只是一個科學家對發現真相的渴求。」
「那他最好還是繼續搞他的微生物研究,看看如何使塑料在鹽水中溶解,或者諸如此類的事。他那種處理方式對人類沒什麼作用。」
戴維·史蒂文斯若無其事地說:「我奇怪的是,你竟能容忍那個傲慢的法西斯。」
這句譏諷的話激起了科迪莉亞太多的記憶。她裝作不明白:「我並沒有詢問羅納德勛爵喜歡哪個政黨。」
雨果笑起來:「戴維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所說的法西斯,是指羅納德·卡倫德持有一些站不住腳的觀點。例如:人並非生而平等;公民普選權未必會增進人類福祉;與右翼暴政相比,左翼暴政未必就更自由、更值得支持;就受害者而言,黑人殺黑人並不比白人殺黑人有進步;對於社會上諸多不幸的小孩——從父母吸食毒品到無法培養出色的語言能力,資本主義未必是罪魁禍首。我並不是說,羅納德·卡倫德要對所有這些或者其中任何一個離經叛道的觀點負責。可是戴維認為要怪他。」
戴維抄起一本書朝雨果丟去,毫無惡意地說:「閉嘴!你說起話來就像《每日電訊報》,你讓我們的客人都聽煩了。」
索菲·蒂林突然問道:「是羅納德勛爵讓你來詢問我們的嗎?」
「他說你們是馬克的朋友,說他在警方詢問和葬禮的時候都看見了你們。」
雨果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這就是他眼中的友情嗎?」
科迪莉亞問道:「你們都參加了?」
「我們都去接受了詢問——除了伊莎貝爾,我們覺得她去了也只是個裝點,沒什麼大用。這種事挺無聊的。有一堆毫不相干的醫學證據,證明馬克的心、肺和消化功能都很好。在我看來,如果他不是把一根皮帶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他還能活很長很長時間。」
「那麼還有葬禮,你們都去了嗎?」
「我們去了,就在劍橋火葬場,非常低調。除了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只有六個人參加:我們三個,羅納德·卡倫德,他的那位秘書兼管家,還有位一身黑衣的老保姆。我覺得她是整個過程中最悲傷的。實際上,她看起來就像個老家僕,我甚至懷疑她是女警察化裝的。」
「怎麼會呢?她看起來像嗎?」
「不像,不過你也不像私家偵探嘛。」
「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沒有人介紹她。那個葬禮的氣氛談不上融洽。我現在還記得,我們相互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羅納德勛爵擺出一臉悲傷的樣子,就像國王在哀悼王儲。」
「利明小姐呢?」
「女王陛下。她真該在臉上戴個黑紗面罩。」
「我當時覺得她的痛苦是真切的。」索菲說。
「很難說,誰也說不準。怎麼界定痛苦?怎麼界定真切?」
突然,戴維·史蒂文斯像只調皮的小狗似的身子一滾,趴在地上說:「我覺得利明小姐看上去很不舒服。附帶說一句,那個老太太叫皮爾比姆,反正花圈上寫的是這個名字。」
索菲笑著說:「就是那個插著黑框卡片,樣子很難看的玫瑰花十字架?我也猜那是她的。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看了呀,親愛的。殯儀館的人從棺材上把那個花圈拿起來放在牆邊,我很快地瞄了一眼。那張卡片上寫著『皮爾比姆保姆誠摯致哀』。」
索菲說:「我想起來了,你是看了一眼。她的古板守舊真可愛!可憐的老保姆,那肯定花了她不少錢。」
「馬克有沒有談起過這位皮爾比姆保姆?」科迪莉亞問。
他們迅速地相互看了看。伊莎貝爾搖了搖頭。索菲說:「沒有跟我提過。」
雨果·蒂林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