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凡一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起來。
「墳嶺醫院出事了!」小宋撫著胸口,他快喘不過氣來。
陸凡一回頭對老何說:「何教授,抱歉,我改天再來找你。」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跳上吉普車。沒等小宋坐穩,車子就沖了出去,分秒必爭地在黃泥路上顛簸。
「發生了什麼事?」陸凡一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突突直跳。
這是小宋頭一回看到這位首席警探流露出心神不寧的樣子,說:「馬所長打電話過來,說墳嶺醫院出事了,情況很嚴重,我聽得稀里糊塗的,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墳嶺醫院和墓地相距不遠,十分鐘後,陸凡一的吉普車風馳電掣,一個急剎車停在醫院門口。周琳的那輛東風雪鐵龍也在,她還來不及回市區就又出了這種事,沒辦法,只能打電話叫助理把老李一家四口的屍體先拉回停屍房冷凍,自己則留下來處理新的案件。
墳嶺醫院修建至今三十年了,因為年久失修,綠色的牆皮大塊剝落,每一扇窗子的玻璃都污舊斑駁。晨霧中,這座小醫院靜靜地矗立著,與新出土的宋代古墓隔著一座墳山遙遙相望。院子里的黑色鐵門滲出一種渾然不覺的死亡氣息,鐵門內外彷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十幾個村民圍在醫院門口,兩個墳嶺派出所的民警在維持秩序。
「你肯定猜不出裡面發生了什麼。」李寧看到陸凡一下車,立刻掐滅手中的煙,陰沉著臉走過去,極力壓制著想罵粗話的衝動,「該死的,兇手簡直無法無天,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現場有沒有被破壞?」這是陸凡一目前最擔心的問題,他的腦中浮現出各種可怕的意外,心頭的壓力有如沉重的晨霧。
「沒有,周琳法醫和歐陽隊長正在現場。」李寧在前面帶路,從左側的樓梯走上醫院二樓。
一上走廊,就看到馬所長安靜地站在在護士值班室門口,深深地吸著煙,長滿皺紋的臉酸澀得讓人不忍心看,地上已經掉了一地的煙頭。聽到腳步聲,他驚了一下,抬起浮腫疲倦的眼睛看了陸凡一和李寧一眼,又繼續沉悶地低頭抽煙。他的大衣敞開著,毛衣的領子也扯鬆了,臉上愧疚的神情就好像墳嶺村發生兇殺案是他的錯一樣。
這也難怪,這位老民警擔任墳嶺派出所所長的這些年,這個村子連小偷小摸的盜竊案都沒有,本以為可以這樣穩穩噹噹直到退休,誰知道,要麼不出事,一出事就是要人命的大事,而且還是匪夷所思的滅門案。他深受打擊,最初的憤怒到現在變成了無助和難以置信。
陸凡一知道馬所長不願意讓自己手下的民警看到他在接連發生的慘劇面前驚慌失措,尤其是不願意讓外人看到。於是,他沉默地繞過馬所長,徑直走到護士值班室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只往裡面瞄了一眼,高大英挺的身體頓時像被電擊似地一僵,脈搏砰砰直跳,衣服底下滲出汗來,儘管走廊上呵氣成冰。
天哪,難怪李寧會說兇手無法無天。
只見護士值班室的天花板吊扇上垂下一條紅黃雙絞漆包電線,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被捆住雙腳,倒懸在吊扇下,兩條胳膊像兩根煮熟的麵條,軟綿綿地垂在身體兩側。那情景,像是某種宗教象徵。
死者一頭長髮貼著地面,護士服、毛衣、連著腰帶的燈芯絨長褲,包括一條破損的內褲和白色鋼圈胸罩丟在地上,很顯然,它們是被人用蠻力從身上撕扯下來的。
吊扇因為受了外力,一直在緩緩轉動,連帶著死者一起轉動。暈黃的白熾燈光和空氣中充斥著邪惡的氣息,全然的寂靜,靜得人心裡發毛。
周琳正穿著鞋套,戴著口罩,專註地用真空吸管吸取屍體指甲內的殘留物,這項工作著實枯燥繁瑣。幾分鐘後,她收起真空吸管,先提取了死者的下體分泌物以便做精液檢測,然後將體溫計插入死者的直腸測量體溫。
歐陽嘉安靜地在一旁拍照,她凝神注視,目光灼灼,不放過周琳的每一個動作,聆聽這位首席法醫的每一個疑問和指示,那種專註讓人肅然起敬。
完成一系列前期工作後,周琳把探測儀裝在三角架上,插上電源,散熱的風扇開始運轉。預熱完畢後,她把一副護目鏡遞給歐陽嘉,戴上這種護目鏡就能看見高能光線。然後,她關閉值班室的燈,拉上窗帘,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這使得現場氣氛又平添了幾分詭異恐怖的色彩,尤其是天花板的電扇下還吊著一具長發女屍,正隨著吊扇一起緩緩轉動。
這種探測器能夠偵測出多種殘留物和污點,當然包括血跡和指紋。探測器一開,屍體背後的牆壁一下子就亮了。光束里的塵埃猶如璀璨的銀河一般瀰漫在整個房間。房間里的桌子、椅子、柜子,包括桌上的兩盒牛奶、殘留的麵包屑和幾張揉皺的紙巾立刻散發出濃淡不一的黃色和白色的熒光,散布在地上的大量毛髮和纖維散發出幽幽的藍光,這是有人頻繁出入值班室常有的現象,不足為奇。
「屍僵階段已經過去,這說明被害人死亡時間超過六個小時,另外,被害人在死亡前曾大小便失禁。」周琳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桌上的錄音筆靜靜地記錄著。然後,她把三角架移近死者的身體,護目鏡後面墨色的眼睛聚焦在屍體的額頭上。
「她的額頭上好像寫著什麼東西。」一旁的歐陽嘉問,「你看得出來是什麼嗎?」
女孩額頭上被人用血寫著三個字母——XXX,字母的線條平滑工整,在光線的照應下,這三個字母彷彿是死刑前的判決書,或者是某些異族處決叛徒前的祭祀。
「好像是三個『X』,看上去像是某種宗教符號,不過目前還不能確定。」周琳把探測儀輸出亮度調整了一下,「不過,這對兇手顯然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當她把那束超亮光線移向死者的脖子時,忍不住低聲咒罵,「見鬼!」
「怎麼了?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歐陽嘉在黑暗中緊盯著周琳。
「你知道屍斑是怎麼引起的嗎?」
「人死後血液循環停止,屍體高位血管空虛、屍體低下位血管充血,血液透過皮膚呈現出來的暗紅色斑痕,就是醫學上所謂的屍斑。」
「不錯!」周琳握著探照儀前端的光纖管,眼睛像鋼鐵般冰冷,「被害人死亡時間超過六小時,按理說這麼長時間,臉部必定會積存大量血液從而形成屍斑,可是,你看這裡。」她戴著乳白色橡膠手套的手,指著被害人的頭部和面部,「死者的臉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你的意思是……」歐陽嘉也是反應相當快的人,馬上瞧出了端倪,「死者因為某種原因大量失血,所以無法形成屍斑?」
「毫無疑問,兇手放幹了她的血。兇手一定在這裡逗留了相當久,他看起來很輕鬆,不慌不忙,好像把人殺了就殺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直到血跡幹了他才像個大老爺一樣離開。」
「那地上怎麼只有這麼少的血?」
「這就是你和陸凡一接下來要調查的了。」周琳說著,繼續檢查死者的皮膚。
歐陽嘉出神地望著倒懸在吊扇下的屍體——被害人年僅十九歲,衛校畢業後分配到墳嶺還不到一個月,遇害時正在加班。「這一塊皮膚怎麼顏色這麼深?」她戴著手套的手指在死者右腋下方靠近右側乳房的部位,圈出一塊硬幣大小的黑斑,「看上去像紋身,不過誰會把紋身紋在這個地方呢?」
周琳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說:「這不是紋身,是電擊留下的疤痕,你看這裡。」她用手指示意,「外圈的皮膚有被灼燒的痕迹,兇手一定是用電棍擊暈被害人,在她毫無反抗能力之後再把她吊起來。那時她已經相當虛弱,但是還沒有死。按理說,死者身上應該會染上一大灘血,但是沒有,兇手一定是先把她吊起來再放血。」
「我不明白,兇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她吊起來?他完全可以一刀殺了她,然後掉頭走人。」這是歐陽嘉最疑惑的地方。
「也許這起兇殺案牽涉到兇手和被害人之間的私人感情。」周琳說,「除非兇手瘋了,否則不會花這麼大力氣把人吊起來,還剝光她的衣服。」
「這麼說,你認為這樁謀殺案很可能是私人恩怨引起的?」
「根據我的經驗,兇手很可能神志失常,或者精神錯亂。很多變態殺手都是這樣,將人虐殺後,希望自己的傑作被人關注,往往會把屍體擺放成某種特殊的姿勢,或者乾脆把屍體拖到公園裡展示,或者扔在高速公路邊。」
「雖說我們不該忽略任何可能性,但我認為,兇手絕不可能精神錯亂。」歐陽嘉站起來,在高亮光線下再一次仔細檢視屍體,「相反,他非常聰明,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放血的傷口在什麼位置。」
「你太抬舉這個混蛋了,他還沒聰明到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地步。」周琳換下探照儀的藍色光學濾鏡,在輸出鏡頭上重新裝上納米的紅色光學濾鏡。然後,她把三腳架移近死者的脖子,調整光通量,「看到了嗎?」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