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他們很晚才起床。他倆就像一對已結婚多年的夫婦一樣,一起吃早點,看報紙。等他們洗完澡,穿好衣服,時針已指向下午一點了。

「我們可以一起去多姆咖啡廳喝杯雞尾酒,然後吃午飯。」他說,「你看怎麼樣?」

「這家咖啡廳的街對面有一家不錯的餐廳。就是價格有點兒貴。」

「噢,價格不要緊。」

「你確定嗎?」她疑惑地看著他,「我不想讓你過多地破費。你對我一直都很好。我想我一直在占你的便宜。」

「別胡說了!」他臉紅了。

「你不知道這兩天我的感覺。我得到了徹底的休息。昨晚是我好幾個月來第一次沒有半夜醒來,而且沒有做夢。我感覺渾身輕鬆,感覺自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她今天早上看起來的確是好多了。她的皮膚更有光澤,眼睛更亮了。她的反應也更快了。

「你給了我一個妙不可言的小小假期。我真的需要這樣一個假期。但我肯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我沒有把你當成累贅。」

她略帶諷刺地笑了。

「親愛的,你的修養真好。你這樣說真讓我感動,我已經不習慣有人對我說恭維話了,因此我感動得想哭。但畢竟你到巴黎來是想有一段快樂的時光。而你知道,你現在不太可能同我尋歡作樂。你還年輕,但青春苦短,抓緊享受吧。如果你願意的話,今天中午再請我吃一頓飯,下午我就會離開你,回到阿列克謝家。」

「今天晚上就又回到蘇丹宮去?」

「我想是這樣。」

她剛要嘆氣,但又咽了回去,有幾分快活地聳了聳肩膀,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查利摸不准她的意思,他用痛苦的眼神望著她,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感到自己處在一種強勢地位,因而很尷尬。自己身體健康,容光煥發,充滿了幸福感,振奮的精神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但他古怪地感到這些似乎是種罪過。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庸俗的富翁在向一個窮親戚炫耀財富。她看上去很虛弱,苗條的身體裹著一件破舊的棕色衣服。美美地睡過一覺後她顯得更年輕了,幾乎就像個孩子。你怎麼可能不幫助她呢?當你想到她的悲慘故事,當你想到她要通過自貶人格的方式為丈夫贖罪的瘋狂想法,你的心弦就被擰緊了。哎,她的這種想法真是毫無意義,令人恐懼,真不願意去想它。然而惱人的是,越不願意想它,它越縈繞於腦海不肯離去。你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重要,而既然你曾經懷著非常激動的心情期待著的巴黎假日已經變得如此慘淡,最好還是忍受了吧。查利感到似乎不是他自己說出了這句遲疑不決的話,而是他身體內一個不受自己支配的力量要這樣說。當他聽到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

「我星期一早上才要上班,我要在這裡住到星期日。如果你願意留在這兒,那你就在這兒再住幾天吧。」

她的臉一下亮了起來,給你的感覺就如同一縷冬日的陽光偶然照進了房間。

「你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否則我也不會說了。」

她的腿好像突然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一下癱坐在椅子上。

「噢,那可太好了。我又能好好休息休息了。我又能獲得新的生活勇氣了。但我不能這樣,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蘇丹宮那邊會有麻煩?」

「哦,不是這個原因。我可以打電話告訴他們說我感冒了。是因為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了。」

「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對不對?」

對查利而言,他必須說服她去做一望可知她非常渴求,而他卻寧可她不答應的事情,這似乎有點兒殘酷,但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她探尋地看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並不想要我,對不對?」他搖搖頭。「我是活著還是死了,我是幸福還是不幸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你認識我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呢。難道是友誼?但對你而言我是一個陌生人。是憐憫?一個如你這般年紀的人又怎麼會懂得憐憫呢?」

「我希望你不要問我這樣尷尬的問題。」他笑了。

「我想這只是一種樂善好施的天性。人們常說,英國人對動物非常仁慈。我記得我們的女房東就曾經偷取我們不多的一點兒食物來收養一條生了癩瘡的雜種狗,因為這條狗無家可歸。」

「如果你不是這麼嬌小的一個人兒,我一定會給你的臉上來一巴掌。」他樂呵呵地反駁道,「那就說定了?」

「我們去吃飯吧。我都餓了。」

午餐時他們談的都是些普通的話題。但他們吃完飯,查利付了錢,等待找零的時候,她對他說:「你說我能陪你待著,直到你離開,是說真的嗎?」

「千真萬確。」

「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福音。我渴望你當真的心情真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呢?」

「那你就會少了很多快樂了。」

「不,不會的。」他坦率地回答,同時迷人地一笑,「這段時間肯定會很有意思。」

她笑了。

「那麼,我就先回阿列克謝的家拿點兒東西。至少要拿一把牙刷和幾雙乾淨的襪子。」

他們在地鐵車站分手,莉迪婭坐地鐵走了。查利想應該去看看西蒙在不在家。在問了兩三次路後,他找到了西蒙在香榭麗舍大街的住處。西蒙住的是棟高聳而破舊的房子,百葉窗的油漆都剝落了,露出了裡面灰暗的木質。查利剛把頭伸進看門人的小屋,幾乎立時就要被鑽進鼻孔的一股惡臭熏倒在地。室內的空氣悶濁,混合著一股食物和人體的惡臭。屋裡有一個瘦小的老婦人,穿著肥大的裙子,腦袋上包裹著一條骯髒的紅色圍巾。她用憤怒而刺耳的嗓音告訴他西蒙住在什麼地方——查利問她是否可以進去看看時也是同樣的嗓音,彷彿極度憎惡查利的侵入。查利按照她說的走過一個骯髒的庭院,然後爬上一個狹窄的樓道。樓道內瀰漫著一股陳年尿臊味。西蒙住在二樓,查利按了門鈴後他打開了門。

「唔,我正在想你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打擾你了嗎?」

「不打擾。進來吧。你最好還是穿著外套。屋裡有點兒冷。」

他說的一點兒不假。屋裡冰冷冰冷的。這是一間工作室,朝北的方向有一扇大窗,房間內還有一個火爐。但西蒙顯然是在忙於工作而忘了它,爐中的火焰幾乎要熄滅了。房間中間的書桌上零散地堆滿了文件。西蒙拖過一個破舊的沙發放到火爐邊,要查利坐下。

「我再去加點兒焦炭。爐子很快就會熱起來。我自己並不覺得冷。」

查利發現這個沙發的一根彈簧斷了,坐著一點兒也不舒服。這個房間的牆壁是冷冰冰的石板灰色,看起來像是多年沒有粉刷了。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幅很大的地圖,地圖用圖釘按在牆上。房間內還有一張小鐵床。床上的被褥沒有整理,就堆放著。

看到查利瞅著床鋪,西蒙說:「門房今天還沒有上來收拾房間。」

房間內還有一張大餐桌,幾個擺滿書的書架,一張辦公椅,兩三把摞放著書的餐椅;床邊上鋪了一條破舊的地毯。此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物件了。這張餐桌也是二手貨,西蒙將它當成寫字檯用。房間內毫無生氣。冬季冷冰冰的光線從北面的窗戶照了進來,使這個邋遢的房間還有一種陰鬱的感覺。一個路邊小站的三等候車室看上去也會比這個房間顯得親切一些。

西蒙拉了一把椅子到火爐邊,坐下後點燃了煙斗。他敏銳的頭腦早已猜到自己的房間給查利留下了何種印象,他冷冷地笑了。

「房間不太奢侈,對嗎?但我不想過奢侈的生活。」查利沒有回答。西蒙冷冷地瞅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輕蔑。「這個房間甚至談不上舒適,但我也不想過舒適的生活。一個人不能沉溺於舒適的生活中。舒適的生活是個陷阱,許多本來應該很理智的人就是掉進了這個陷阱而毀了自己。」

查利覺得不能老讓西蒙作弄他,他不無惡意地說道:

「老夥計,你看起來饑寒交迫,憔悴不堪。要不咱們打輛計程車到里茲酒吧去,在溫暖的房間里靠著舒適的沙發,再來盤火腿煎蛋怎麼樣?」

「去你的。你跟奧爾加怎麼樣了?」

「她的名字叫莉迪婭。她回家去取牙刷了。在我回倫敦前,她就和我一起住在那家賓館。」

「她真是個魔鬼。你倆的關係進展神速啊,是不是?」兩個年輕人互相盯視了一會兒後,西蒙俯過身子說:「你還沒有愛上她,對嗎?」

「你為什麼要把她介紹給我?」

「我想這會是一個笑話。我想如果你睡了一個臭名昭著的殺人犯的老婆,那對你而言肯定是一個全新的體驗。告訴你實話吧,我以為她可能會愛上你。如果她真愛上了你,那我可要笑破肚皮了。你跟伯傑都是同一類型的人,但長得比他要好一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