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午夜時,麗莎醒來了;她覺得嘴裡又干又熱,並且只要稍有挪動,腦袋便會鑽心地疼痛。母親在一旁躺著,半穿著衣服,將被單全裹到了自己身上。麗莎在這個寒冷的夜裡打起戰來,並褪去了身上的一些衣服——她的靴子、襯衫及夾克,準備開始好好睡覺。她試著從母親身上奪過點兒被子,然而當她這麼做時,睡夢中的坎普太太竟低聲怒吼起來,並且將被子裹得更緊了。於是麗莎只得拿來放在床的另一端的裙子及披肩蓋在身上,並開始試著再次入睡。

然而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她的頭和手也都燙得出奇,並且還乾渴無比;當她試圖起身為自己倒杯水時,一陣劇痛襲上頭來,於是她不得不呻吟著又躺了下來,心臟也急速地跳動著。同時,體內還有一股不明緣由的疼痛。接著,一陣寒戰襲來,似乎讓她冷到了脊髓里,並一直順著動脈及血管往全身蔓延,彷彿血液已經凍住;皮膚也凍起了雞皮疙瘩,她蜷起雙腿,縮作一團,用披巾裹緊了身子,連牙齒也冷得打戰。她一邊顫抖著,一邊低聲說:

「哦,我真冷,我真冷。媽媽,把被子稍挪給我一點兒好嗎?我就快要冷死了。哦,我感覺自己快要結冰了。」

然而沒過多久,這陣寒冷似乎遠去了,緊接著又是一陣熱浪襲來,灼燒了她的臉,讓她流起汗來,於是她把身上蓋著的全都掀開,脖子上裹著的也都鬆開。

「給我點兒東西喝吧,」她說,「我願意為了一口水而放棄一切。」

沒有人聽見她的言語;坎普太太依然睡得死死的,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鼾響。

麗莎也仍是躺在床上,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急喘著氣,聽著躺在她身旁的人那均勻沉重的呼吸聲。接著,她因為身上的疼痛而哭了。她拖過自己的枕頭說道:

「我為什麼就是睡不著?我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窗外是黑乎乎的一片,黑得可怕;那幽靈般的黑暗似乎觸手可及,這讓麗莎感到極為害怕,於是她透過窗戶,看著遠處街燈的微光,想尋找一點兒慰藉。她覺得這一夜似乎永遠也過不去了——她這下算是體會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希望自己能活著挨到天明。而那無以名狀的奇怪的疼痛仍在繼續折磨著她。

夜繼續著,黑暗也繼續著,寒冷而恐怖,身旁的母親卻是大聲而均勻地呼吸著。

最後的最後,在黎明到來時,麗莎終於睡著了;然而這伴隨著噩夢的睡眠竟比無眠更為可怕。麗莎感覺她像是要同自己的敵人戰鬥,而布萊克斯通太太在那夢中竟比平日里高大了好幾倍,並且竟同時出現了好幾個她的身影,因此,不管她走到哪裡,總有布萊克斯通太太的影子纏住她。於是,她撒腿就跑,跑啊跑啊跑啊,突然又開始計算起早上困擾住自己的一個賬目問題,她前看後看,上看下看,盯著這裡,盯著那裡,然後那數字又與其他什麼東西混了起來,於是她又不得不重新開始,卻越算越糊塗,她的腦袋裡一片混亂。這麼折騰了一陣之後,她終於醒了過來。

黑暗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冷、灰暗的黎明,她那沒有任何遮護物的雙腿完全涼到了骨子裡,她也再次聽到了身旁那酒鬼母親均勻的鼻息。

她靜靜地躺了很久,身體極其不適——然而卻又稍好過昨天夜裡的感覺。她的母親也終於醒了過來。

「麗莎。」她叫道。

「是的,媽媽。」她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給我們弄點兒茶來,可以嗎?」

「不行了,媽媽,我病了。」

「該死的!」坎普太太吃驚地回應道。接著,她看著自己的女兒:「天殺的,你這是怎麼了?你現在滿臉通紅,你的前額——哦,真燙啊!我的孩子,你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麗莎說,「我一整個晚上都是這樣,我還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坎普太太搖搖頭說道,「事實上,你並不習慣喝酒,這當然就給你帶來了麻煩。現在你看我,我可就一點兒事也沒有。相信我,滴酒不沾可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你最後總會明白的,你總會明白的。」

坎普太太認為這一切都是天意。她站起身來,用水兌了一些威士忌。

「哦,喝點兒這個吧,」她說,「當一個人前一晚上喝多了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再喝一點兒。然後便會有神奇的魔力出現了。」

「拿走它,」麗莎厭惡地把頭扭了過去,並對母親說道,「這味道聞著就讓我覺得噁心。我再也不會碰這類烈酒了。」

「哦,我們常常都會說這樣的話,但說歸說,喝歸喝,而且還非喝不可,離了它都活不下去。唉,拿我來說,我經歷過所有那些苦難……」再重複坎普太太當時的話語是完全不必要的事情。

這一整天,麗莎都沒有下床。湯姆來看過她,隨即被告知她生了重病。麗莎悲傷地問起還有沒有其他人來看過她,而母親給了否定的回答後,她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然而她實在是太虛弱了,以致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為其他什麼事情所困擾。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又發起燒來,頭也愈發疼得厲害起來。她的母親上床準備休息,並且很快就入睡了,留下麗莎一人獨自承受那些疼痛。這時的她全身都疼得厲害,然而她卻極力屏住呼吸,以免自己叫出聲來,驚醒了母親。痛苦之中,她抓緊了床單,最終,約在早上六點鐘的樣子,她再也無法忍受,一陣分娩的劇痛使她驚叫出聲,喚醒了一旁的母親。

坎普太太嚇壞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她上樓叫醒了住在她們樓上的女人。那好心的女人毫不猶豫地穿上衣服下樓來。

「她流產了。」在對著麗莎仔細端詳了一番之後,樓上的女人說道,「你能叫什麼人去醫院找醫生來嗎?」

「不能,現在這時辰我找誰去呢?」

「哦,那我就叫我丈夫去找人吧。」

她叫來了自己的丈夫,交代他去了。這女人是個粗壯的中年婦人,長得很有男子氣概並且強壯有力。她就是霍奇斯夫人。

「你來找我算是你運氣好,」等到坐定之後,她說道,「你知道,我在外面當過護士,所以我熟知這方面的事情。」

「哦,你可真讓我吃了一驚,」坎普太太說道,「我都還不知道麗莎懷孕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什麼。」

「你知道這是誰的孩子嗎?」

「哇,你可又一次問住我了,」坎普太太回答道,「不過現在想想,這應該是湯姆的孩子。他一直陪著麗莎。他是個單身漢,這樣他們就可以結婚了——太好了。」

「不是湯姆。」麗莎虛弱地說道。

「不是湯姆,那還能是誰?」

麗莎沒有回答。

「說啊?」她母親又問道,「這是誰的孩子?」

麗莎仍只是默默地躺著,並沒有回應。

「不用管了,坎普太太,」霍奇斯夫人說道,「現在別去打擾她,等到她好點兒了再說吧。」

兩個女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等著醫生的到來,而麗莎則茫然地看著牆壁,急促地呼吸著。吉姆時不時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她於是張嘴想要叫他,然而卻絕望地抑制住了自己的這份衝動。

不久,醫生來了。

「醫生,她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嗎?」霍奇斯夫人問道。

「我看她的情況的確很糟糕,」醫生回答道,「今晚我會再過來的。」

「哦,醫生,」在他正要出門時,坎普太太叫住了他,「你能給我些葯治療我的風濕病嗎?我被風濕折磨死了,現在天氣這麼冷,我真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哦,醫生,你能給我些牛肉茶 嗎?我的丈夫去世了,現在我女兒又病成這樣子,而我自己什麼活兒都做不了,所以我們實在是很拮据……」

白晝過去了,傍晚時分,在霍奇斯夫人忙完了自己的家務活之後,她下樓來看看麗莎母女。而坎普太太正在床上睡覺。

「我剛剛打了個盹。」醒來後,她對霍奇斯夫人說道。

「你女兒怎麼樣了?」霍奇斯夫人問道。

「哦,」坎普太太回答道,「我的風濕病太嚴重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麗莎又不能再替我按摩了,我感覺我的情況比往常更糟了。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竟然生病了,這可真是天大的不幸;不過,這也許就是我的命!」

霍奇斯夫人往前一步,看了看麗莎;她仍像早上她離開時那麼躺著,臉頰通紅,為了能吸到空氣而大張著嘴,前額上布滿了細小的汗珠。

「親愛的,你還好吧?」霍奇斯夫人問道;然而麗莎卻並沒有回答。

「我相信她已經失去意識了,」坎普太太說,「我也一直在問她孩子到底是誰的,但她就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一樣。這樣的打擊對我而言太沉重了,霍奇斯夫人。」

「我相信你一定很難過。」這位女士滿是同情地回答道。

「哦,你當時走進門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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