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文

到了春天,鄉子開始用不曾有過的眼神觀察將一。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用看男人的眼光看將一。

但是這個笨蛋在某天清晨光著腳穿上拖鞋瀟洒地離去時,

卻散發出一種不同於一般男人的魅力……

「有什麼事嗎?不行,不能再買玩具了。已經有一整箱玩具了。不是!那到底是什麼事?我現在很忙,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但是不能太過分。」

鄉子一口氣說完掛上電話後,用力吸了一口氣。剛從會議室進來的主編岡村笑嘻嘻地看著她,調侃說:「和兒子說話,你還真是一副母親的架勢。那些作家有人還以為你仍待字閨中呢!」

調到編輯部半年的石野接著說:「不,原小姐是名副其實的母親,訓我的時候,簡直和訓小孩沒兩樣。你兒子是叫小優吧,一定被你這個教育媽媽嚇壞了。」

主編收起臉上的笑容,石野一臉微笑,鄉子看到他又用嘴唇舔鉛筆芯,脫口便說:「你看看——」但是她趕緊把已經到嘴邊的「我說了多少次,叫你不要舔鉛筆」這後半句話給吞了回去。

石野說得沒錯。這一陣子,她面對比自己小的男人,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母親對待小孩的態度。

春假結束後,小優就要升上小學四年級。鄉子進入這家女性雜誌工作的翌年,和丈夫結婚後,很快就生下這個孩子。兒子讀幼稚園之前,都是由當時住東京的母親幫忙照顧。母親跟隨兄長夫妻倆轉調去了札幌之後,她就對小優說:「小優,你馬上就要讀小學了,我想你應該知道,媽媽希望搬離這個小公寓,和你,還有爸爸一起住進有院子、可以看見大海的大房子。所以,當別人的媽媽在玩的時候,媽媽必須工作。當媽媽和爸爸死了之後,那幢房子就是你的。」雖然想要住大房子這一點是事實,但說穿了,只是用這番聽起來賺人熱淚的話,巧妙地掩飾自己基於興趣想繼續工作的真心,讓孩子成為名副其實的鑰匙兒。

她將自己無法全心全意照顧孩子一事美其名曰小孩子也有獨立的人格,必須尊重他的自由。這是她將自己所負責的一位女性評論家的意見,現學現賣地作為自己育兒的信條。話雖如此,但她還是像世上的母親一樣,很自然地把孩子當成自己養的貓似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著,整天嘮嘮叨叨地叮嚀,說個沒完。

其實,她面對比自己小的男生會不禁流露出母親的口吻,不光是因為小優的關係。

「你兒子會打電話到公司來找你,表示他很孤單。怎麼樣,要不要請個年假,帶他出去走一走?」

「好啊!」鄉子曖昧地笑了笑,便又埋頭校對。

她實在無法告訴他們,剛才的電話是丈夫將一打來的,更無法啟齒的是自己正為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而且是在國中教美術、被眾人尊稱為老師的男人買了太多玩具而傷透腦筋;比如附軌道的火車、一些亂七八糟的超人和機關槍之類的玩具。雖然他一開始是幫小優買的,但久而久之,將一自己卻著了迷地說:「小時候,我從來沒有摸過玩具,原來玩具這麼好玩。」最近,小優迷上顯微鏡,對那些玩具不屑一顧,而他卻嚷嚷著「這個警笛會響啊」,一個人自得其樂。

將一比鄉子小一歲。結婚時,鄉子已然到了青春的尾巴,而娃娃臉的將一就像小她兩三歲的弟弟,鄉子也很自然擺出一副「某大姐」的架勢,甚至為此洋洋得意,但彼此的年齡差距似乎越來越大了。

隨著孩子逐漸長大,男人通常會越來越像個父親,但將一這個男人在鄉子的心裡卻越來越幼稚,小優的長大好像使得他身為男人的成長停滯了。最近,就連當了多年的鑰匙兒、如今已經可以自主獨立的小優,也不知天高地厚地說:「爸,你的字真丑,你真的是學校老師嗎?」將一像泄氣的皮球般默不作聲。看到這種父子易位的光景,鄉子慌忙打圓場:「爸爸是教畫畫,和寫字沒關係。而且,爸爸的字就像畫,是一種藝術。」替將一重振父親的威嚴。

將一不曾因為鄉子工作忙而幫忙照顧小優,相反地,如果不管他,他可以一連好幾天不洗澡、不刷牙,讓鄉子好不煩心。如今小優逐漸長大,自己也累積了工作資歷,在自己的周遭,只有將一仍是一張娃娃臉,有時候難免覺得他靠不住。當初決定結婚時,母親面有難色地說:「男人小一歲,就等於小十歲、二十歲。」直到最近,她才體會母親的這句話。

結婚十年,雖然稱不上一帆風順,但至少順利走了過來。一路走來,有不少小波折,但仔細想想,小優不曾讓她操心,反倒是丈夫將一,每次突如其來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讓鄉子不知所措。剛才的電話里,他也是劈頭就說:「我可能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先向你道歉。」

鄉子還沒開口,他就連說了三次「對不起」。

他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開玩笑,鄉子還是很在意他特地打電話到公司來的這件事,但是聽到主編問「七點之前可以截稿嗎」,便立刻將它拋諸腦後了。

「傍晚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

鄉子八點回到公寓,獨自吃著晚餐時問道。在一旁喝啤酒陪鄉子吃飯的將一咧開了嘴,露出特有的笑容,抬了抬下巴指著裡面房間的窗戶。

面向馬路的毛玻璃窗戶上黏著白色的點狀物。有點近視的鄉子眯起眼睛調整焦距,這才發現那不是白色,而是淡粉紅色的櫻花花瓣,是用顏料之類的東西畫上的。二三十片實物大小的花瓣畫在玻璃上,看起來彷彿正飄落河面一般。

「好漂亮。是顏料嗎?」

「才不是,是媽媽搽指甲的東西。」小優一邊看電視一邊翻著最近新買的國語辭典,用叛徒告密的口吻說道,「爸爸把整整兩瓶都用完了。」

「討厭,那個很貴啊!我很喜歡那個顏色,特地多買了一瓶……」

「所以我才跟你說對不起嘛。」

將一仍然一臉笑容。看到他這樣的表情,鄉子像往常一樣,覺得又被他敷衍了。

「算了。只要不是像上次那樣撕碎兩萬元的馬票撒向空中就好了。」

「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你也該忘了吧!」

「怎麼可能忘?往事又不是月曆,想丟就丟。」

無論是五年前的外遇,還是前年在酒店喝酒鬧事差一點上社會新聞的事,對我來說都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鄉子心裡這麼想著,半開玩笑地瞪著他,將一不敢直視她,只說「媽媽好可怕」,便躺到小優旁邊尋求他的認同,但小優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你還笑。小鬼,你不知道我是你老爸嗎?」

將一說著便撲了上去。

「你們別鬧了。上次還去抗議樓下的音響開得太大聲,如果我們也吵吵鬧鬧,不是落人話柄嗎?」

兩個男人無視鄉子的話,在狹小的房間內翻滾。事後回想起來,那時候將一已經下定決心了,但從他和孩子打鬧的身影,完全看不出任何蹊蹺。夜深時,鄉子洗完澡,正往臉上搽乳霜,先鑽進被子的將一很難得地翻閱鄉子編輯的女性雜誌,突然問道:「如果我們分手,你希望我對你說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小時候我父親不是不告而別嗎?我常想,如果他當初留下一言半語,我母親或許會好過點。」

原來將一是在看雜誌上的「分手男人的那句刻骨銘心的話」特輯。

「噢,那應該希望你對我說『好好加油』吧。我們一旦分手,小優當然跟我,對不對?雖說現在的女人很能幹,但即使現在,一個女人要把孩子撫養長大也是很辛苦的。」

「好好加油嗎……好像很普通啊!」

將一和平常一樣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將雜誌丟在一旁,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鄉子一度被將一起床的聲音吵醒。

「你這麼早起來幹嘛?」

「沒事,我的煙抽完了,去買包煙。」

窗外仍是一片夜色,微弱的光線將指甲油畫上的花瓣襯托得十分透亮,鄉子的意識又再度模糊遠去,她閉上眼睛,黑暗中儘是滿滿的花瓣。丈夫在公寓走道上的拖鞋聲彷彿是輕輕踩著這些花瓣而漸漸遠去。

再度進入夢鄉的鄉子又被小優叫醒了。

「爸好像離家出走了……桌子上放了一封女人的信。」

小優有些漢字還不識得,只能看懂大概的意思。是寫給爸的情書,小優這麼說,將粉紅色的信封拿給一躍而起的鄉子。鄉子從小優的手上搶過信封,耳邊響起昨天傍晚將一在電話里的那句「對不起」。

原來,根本不是為指甲油的事……

開始放春假的第三天,我爸爸收到了情書。那時候媽媽去上班不在家,爸爸用很嚴肅的表情看信,當我伸頭想偷看時,爸爸趕快把信藏了起來。過了好幾天,在三月的最後一天清晨,爸爸把這封粉紅色的情書放在桌子上,離家出走了。我也看了那封信,所以知道大概的內容。那個女人是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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