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線希望

洪啟智這個心胸寬大的人第一次嘗到了嫉妒的滋味。他這個人對什麼事一般都看得很開,陳天曉對他不重視,認為他不用功,懶惰,他不放在心上,這次他被轉到另一個老師的門下,還是故態依舊,新的導師雖然知道這個人很聰明,但也認為他不是個做學問的人,他也不在乎,人們都說田地生將來會成為陳天曉的繼承人,會在學術界有一席之地,有意無意地在說他不會取得大成績,他還是滿不在乎。他從來不嫉妒田地生,說心裡話,他還有些看不起這個師兄,認為這個人很沒意思。確實,誰要是和田地生吃頓飯,或者一起出去玩兒,沒有不後悔的,雖然大家都知道那句話「一人向隅,滿堂為之不歡」,所以都盡量照顧田地生的古怪脾氣,但洪啟智認為,這向隅的人活著有什麼意思。

但他現在妒忌起田地生了。原因很簡單,他發現田地生和米娜的曖昧關係。是的,他認為那是曖昧關係,但如果是別人的話,很自然就認為他們是戀愛關係了。但洪啟智不相信,他認為像米娜這樣高雅的女人不會愛上那個小人的,他已經把田地生當作小人了。那麼說,洪啟智是愛上米娜了?對,他是愛上米娜了。

洪啟智沒有談過戀愛,暗戀是有的,但也在暗中消失了,時間持續得都不長。他是個不太容易動感情的人,一見鍾情是他一生都不能理解的。就連米娜也是如此。他第一次見到米娜時,只是覺得她長得漂亮,而且是那種很健康的漂亮,豐滿、勻稱的身材,寬大的臉,濃眉大眼,皮膚白裡透紅,讓他看著就舒服。

愛情不是閃電般的來臨,就是隨著時光逐漸形成,如同一片薄雲,漸漸地吸收著地面的水分,變成濃重的積雨雲一樣。洪啟智是慢慢地愛上了米娜,而且越來越強烈,以至於他馬上就要對米娜直接提出來了,如果不是那一天……

那真是該詛咒的一天。事情發生在湖畔,那天晚上他去散步,由於湖畔出現的陳天曉兇殺案,這裡成了許多學生、老師望而卻步的地方。所以這裡是那麼安靜,靜得能聽到人踩在沙土地上的腳步聲。洪啟智是個外表看來外向、活潑的人,但他卻最喜歡安靜,喜歡坐在靜悄悄的湖畔,休息疲勞的身體和頭腦。這時他會有一種空明的感覺,似乎大千世界喧囂的步伐停止在這裡,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寧靜和祥和。

他正在享受著他的感受時,聽到樹林中有人在走,還有輕輕的細語。他坐的地方是個拐角處,來的人肯定沒看到他,但儘管如此,他們的說話聲還是那麼小,聽不清說些什麼。但有一個聲音是女的,而且那麼熟悉。他心裡一震,便悄悄地站起身來,從拐角處走進樹林。

樹林的枝葉稀疏,他只好用樹身隱蔽著自己,緩慢地向聲音的方向移動。誰知道月亮是要幫助他,還是要傷害他,當他走近那模糊的兩個,對,是兩個身影時,月亮從雲中走了出來,將光華灑向大地,湖面波光粼粼,那兩個人影中的一個正面向著月光。他清楚地看到那是米娜美麗的面龐,在月光下她更美麗了,簡直像個女神。她的嘴唇鮮紅,眼睛放著黑色的光。而他也認出了另一個人,從那熟悉的背影上,是田地生!

「不會吧。」他不相信這兩個人有什麼特殊關係,因為他在下意識中認為他們太不般配了。說心裡話,他挺討厭田地生的,討厭這個人的作風。

「他是個恨人有、笑人無的小人」,有次他對張承說。那是因為他的考試論文得到陳天曉極高的評價,並推薦給學術刊物發表時,他看到田地生氣得發青的臉。

「他脾氣不好。」張承打著哈哈。而米娜在他眼裡是高雅脫俗的。她話語不多,說出來的話總是溫雅得體,在討論學術問題時也有自己的見解。她過去是學校的運動員,行止風度流暢、利落,最讓他動心的是她的氣質,憂鬱中透露著善良,清高後面潛藏著謙虛。這樣的人怎麼會和田地生有什麼呢?

但他下面看到的推翻了他隱約的感覺。他看見田地生吻了米娜,而米娜沒有拒絕,只是當田地生猶如一個貪婪的野獸,沒完沒了地吞吃著獵物時,米娜才將他推開。

「不要這樣,讓人看到多不好。」米娜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但聽不出慍怒的語調。

「看見怕什麼?我們可以公開嘛,這誰管得著。」田地生說。洪啟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個小人膽子是很大的,學校里並沒有規定研究生不許談戀愛,更何況學校的領導又挺賞識他,據說想讓他留校。

「不,現在不行。我不願意。」米娜說。她又放低了聲音,但這次可以聽出她是很堅決的。

「好吧,聽你的,但你不許和別人好。」田地生說。

「我不是已經答應你了嗎?你如果還是疑神疑鬼,那還不如就散了呢。」

「不行。我疑神疑鬼是愛你的最好證明,你也知道。如果你想散,那可不行。」

「等你畢業留校了,咱們去見見各自的父母,正式訂婚。」

「是嗎?太好了,但我現在就想……」

洪啟智差點兒從藏身處跳出來,他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但米娜的掙扎使他平靜下來。米娜是個有力氣的姑娘,她奮力掙扎著,田地生只好放手。

「你還是在猶豫。」田地生說。

「你……你胡說。但現在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米娜喘息著說。

「好吧,我就等著你。回去吧,晚了該有人懷疑了。」田地生忽然用平靜的口氣說。

他們向洪啟智這邊走來,洪啟智急忙拐到另一條路上下了山。

那天晚上,他在湖畔一直坐到晨曦出現。他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樣痛苦。他想大哭一場,可又哭不出來。他想乾脆放棄米娜,反正是得不到她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轉身走開,但他太愛米娜了,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在困意不斷襲來時,他下決心要和田地生做情敵。

「米娜並沒有答應他,就算是答應了,也不是正式的,我還是有機會的。」他想。

精神上的打擊和肉體上的睏倦使他回到宿舍倒頭便睡,直到下午3點多鐘,他才起床。

他頭腦發脹,昨天晚上的事像夢一樣,清晰但不真實。他寧願自己什麼都沒看到,這樣還能保持對米娜的那份美好的情感,就是不追求她,得不到她,也同樣是美好的。但田地生破壞了這一切。

「他是個毀壞者,一個毀滅美好事物的人。他用下流毀掉了米娜的高雅,用陰險毀掉了米娜的純真,用殘酷毀掉了米娜的溫柔。這是個什麼樣的壞蛋呀。」想到這裡,他頓時起了殺心。

「幹掉他。」論體力田地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不會讓田地生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但怎麼殺了他呢?謀殺,學那些智能犯罪,布置迷局,設幾個圈套,讓公安局永遠也破不了案,這是可能的。陳老師的案子不是現在還沒破嗎?那個老頭兒,叫古洛的,還是什麼神探呢,不過如此。但如何設局呢?」他想了好幾種方法,下毒、用匕首或者扔進湖裡,像陳老師那樣,讓田地生做個水鬼。可是,如何不暴露自己呢?他又想了許多方法,大多數是從偵探小說中看來的。

「不行,警察也看偵探小說,一下子就會被識破的。」但他那缺乏想像力的頭腦又不能設計出更好的方案,甚至連偵探小說中的謀殺計畫都做不出一點修改。

「算了,費這腦筋幹什麼?都是些陰謀詭計。我要堂堂正正地除去這個禍害。買把菜刀,闖進田地生的宿舍,二話不說,將他砍倒,再曆數他的罪惡,最後要他的命。然後我就去公安局自首。」他已經看見了他渾身血污地走進公安局,臉上是悲壯的神情。

「不過,這似乎有些不值得。將自己的命和那個下賤的生命交換太不值得了。『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會倒霉的,何必髒了自己的手。」他推翻了謀殺的念頭,決定還是按照在湖畔下的決心那樣做,把米娜搶過來。可怎麼搶呢?他又沒了辦法。於是,殺機再起……

兩個小時後,備受猶豫不決煎熬的洪啟智再也忍受不住了,想找個人傾訴一下。他是個容易向人敞開心扉的人,因此經常找人傾訴他的煩悶和憂愁。他和往常一樣,先去找大師兄張承。

洪啟智就沒見張承閑著的時候,不是看書,就是寫文章,再不就是在宿舍里整理東西或者做飯。但他今天卻碰到了張承唯一的閑暇時間,就是吃那洪啟智難以下咽的飯菜。

張承是個農村上來的學生,勤奮好學,為人厚道,但也很會明哲保身,盡量不去參與系裡的派別鬥爭,所以即使陳天曉死了,對立的一派也並不排斥他。聽說今年去國外深造的名額還要給他,為此,他就越發謹慎小心,凡事不敢逾雷池一步。他見洪啟智來了,很熱情地說:「吃點兒嗎?」

「我還不想得胃病。」洪啟智說。張承笑了:「我也沒胃病呀。」他抬頭看看洪啟智,發現他神色不對,就說:「怎麼啦?」

「怎麼說呢?」洪啟智平常什麼事都和大師兄說,但今天這事卻難以啟齒。

「說吧,有啥不痛快的,說出來就好了,再說我也可以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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