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骷髏人一閃而過

梁一木是東歐研究所的秘書,今年55歲。他就是這所大學的畢業生,但由於家庭生活困難,沒能讀完大學就肄業留在學校,做了學校辦公室的職員。文革後,他要求調到東歐所,因為所長和他在文革中是一派的,如今他們一派的人都遭到了打擊,只有這位頭腦機靈的所長保住了官位。

也就是因為這位所長,梁一木看見了他認為不應該看見的事。那天晚上,所長要一份資料,說是正在趕寫一篇論文。梁一木知道他的戰友鬧革命是很有創造性的,但做學問卻要靠剽竊了。讓他佩服的是戰友確實聰明過人,他在別人的論文或者專著上塗改幾下,主要是在修辭上,高明的可以將整段的文字或者化整為零或者顛倒順序,低級的就是把「但是」換成「然而」,新意就這樣出現了。更讓他撟舌不下的是他居然能在學術討論會上振振有詞地為所謂自己的觀點辯護,說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由此也成了研究生導師。

「今晚上他就能改出來。」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和所長成了一個人,是那麼的自信。

東歐所就在湖邊,當他10點來鍾出來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水響,還看見一個人從一棵樹後面走了出來。當時他並沒有在意,所長的囑託在他看來是重中之重,管它什麼水聲還是神秘隱約的人影。但那個人影卻如同鬼附著在他的身體上一樣,在走到學校大路的拐角處,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個人影。他走在梁一木的前面,也許是梁一木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回了一下頭。就是這一回頭讓梁一木魂飛魄散。在路燈下的那張臉是那麼慘白,宛如骷髏,黑色的瞳人也像骷髏頭沒有眼珠的眼眶一樣沒有光澤,卻是那麼陰森、糝人。骷髏頭僵直地轉動了一下,身體則像幽靈般閃了閃便消失了,似乎這個骷髏可以溶化在黑夜的空氣里。他頓時被嚇得兩腿發軟,但在意識中的某個角落裡,隱約覺得這是張見過的臉……

對後面的事他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不知怎麼他就來到所長的家,看見所長妻子不高興的臉色,但所長卻對他的不辭辛苦、雪中送炭表示了感謝,還關心地說:「你臉色不好,快回家休息吧。」

到了半夜他發燒了,很高的熱度,連夜被送進了醫院,醫生說他是重感冒,給他打了點滴,並在觀察室里觀察了一夜。

這場病使他這個學校中消息最靈通的人士居然在陳天曉死後兩天才得知了這個震撼了整個學校的消息。當他聽到妻子跟他說的時候,就想起了那張臉,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他壓抑著恐懼,努力回想那張臉。當他和過去的戰友陳天曉聯繫在一起的時候,那張臉就變得相當清楚了,現在只有他能回憶起那個名字……

雖然在案發當天,警方就動員了學校保衛科和當地派出所,四處尋找目擊者,但兩天過去了,那個湖就像是在那個晚上被遷移到月球上去了一樣,似乎沒有人從那裡經過。

當學校保衛科科長得知梁一木有重要情況報告時,立刻就給古洛打電話。

古洛剛送走了張承,正在為客人的麻木不仁感嘆時,胡亮一邊應答著說:「如此自私的人,怎麼會搞好學問呢?」一邊抓起了電話。古洛正想打個盹休息一下,最近他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也許是因為妻子的病,也許是年齡的緣故(他寧願相信前者),動輒就覺得疲勞。他睡眼惺忪地下意識地看了胡亮一眼,頓時就清醒了。胡亮的臉很緊張,而說出的話更讓古洛振奮。

「什麼?找到目擊者了?在哪裡?」胡亮在一張紙條上迅速地寫著。

「好,我們這就來。」

他放下電話,幾乎是叫著說:「有目擊證人了。」

「是嗎?快走。在路上給我說詳細些。」

醫院的觀察室里只有梁一木和他的妻子,談話很方便。古洛先說了幾句客套話,但沒有看見對方有任何反應,就不再說了。梁一木這個人就是這樣,反應很遲鈍,想問題也較慢,而且愛鑽牛角尖,就是妻子失手打了一個碟子,他也一定要查出那似是而非的原因。這就是他為什麼拚命自學,卻始終達不到那位所長水平的最根本原因。

他痴痴地看著兩個警察,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年齡的差異。

「你們誰是領導?是你吧?」他看著胡亮說。胡亮趕快搖搖頭,他的妻子在一邊說:「這你還沒看出來,當然歲數大的是領導了。」梁一木看看古洛,疑惑地說:「你比他大?」胡亮氣得差點兒喊出來,古洛則得意地笑著,他現在可以肯定最近身體易疲勞的源頭是妻子。

「她得病,我受罪。」他在心裡抱怨著妻子。

「那還用說。」梁一木的老婆看出胡亮的不滿,趕快補救道。

「我知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現在提倡幹部年輕化,趙世瑞就比我年輕好幾歲呢。」趙世瑞就是那個東歐所的所長。這也是梁一木說話的一個特點,好像他認識的人肯定也是對方的熟人一樣。

「嗯。說說那天晚上你看見的事。」古洛馬上知道了眼前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對年齡的自信消失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是很驚險的,但當時我沒有察覺。可現在死人了,我才想起來那人有問題,這不就報案了,用你們的行話說這叫不叫報案?」

「這恐怕不能算。」胡亮客氣地說。

「為什麼?」梁一木一副準備辯論的樣子。古洛怕胡亮也犯起同樣的毛病,就趕緊說:「也算是吧。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嗯,我看你說得對。看見了什麼?不,不是看見,至少開始時不是看見,嚴格地說是聽見。我從所里出來後,對了,是給趙世瑞找一份資料,一篇蘇聯人寫的論文。好不容易找到後,我就趕緊出來,他要得急呀。剛出樓門,我就聽見撲通一聲,聲音很響,特別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因為有急事就沒有太理會。下面才是我看見的,這要分兩步說。第一步,我看看水響的地方,那是在橋的那邊,距離挺遠,我儘力看,才看到那邊的一棵樹後面出來一個人,嚴格地說,是一個人影,模糊得很。我還是沒在意。第二步,我朝大路走去,就在拐彎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個人影,不,嚴格地說不是人影,而是一張人臉,在路燈下那臉怪嚇人的。」心有餘悸的感覺讓他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他也看見了我,就那麼一晃,人就沒了。我這個人不信神不信鬼,可就在那一會兒工夫,我真以為撞見鬼了。可我看見他的臉了,所以我確定他不是鬼,是人。」

「是誰?」胡亮不想讓梁一木也許是賣關子或者是真說得累了而停頓一會兒。

「啊,是那個叫白芒的,就是陳天曉的學生,老陳沒給他學位,這事鬧得挺厲害。」

「你沒看錯?」古洛叮嚀了一句。

「沒有,絕對沒有。這個白芒在讀書的時候我就認識,我和陳天曉關係很好,他的學生我都認識。就是他!」

「嗯。他離你有多遠?」古洛問道。

「在我前面七八米的地方,路燈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嗯。」古洛在低頭沉思著什麼。

「你們公安局的就是好懷疑,這是你們的職業本能,但我可以以我的黨員身份保證,那個人就是白芒。」

「好,謝謝你,好好養病吧。」古洛要向他告辭,但梁一木卻一把拉住了他。

「你們要為我保密呀。那個白芒可不是善茬,他既然能殺陳天曉,也肯定能殺我。我的生命就託付給你們了。」他的聲調悲壯得差點兒讓胡亮笑出來。

「據我們所知,他很可能已經離開本市了。」古洛安慰道。

「噢,他跑了?這就更說明問題了,來去自由,隨時可能回來要我的命。」梁一木這個人表情是最不豐富的了,只有語調能表明他確實是害怕了。

「你放心,只要他回來,我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古洛沒等他再說話,就匆忙走出了病房。

胡亮緊隨其後,幾乎是跑了出來。

「這個白芒有重大嫌疑。」他在古洛身後說。

「嗯。」古洛似乎有些猶疑,但立刻說,「你回去查查他的社會關係,看他能去哪兒。」

胡亮和古洛並肩走著,扭過臉看看古洛。他從古洛的語氣中隱約地覺察出古洛似乎另有打算。

「那你呢?」胡亮問道。

「我去現場看看。」說著古洛就自顧自地朝學校走去。

「他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胡亮納悶地想。

其實古洛這個人雖然愛玩弄些玄虛,但他卻是有原則的人。他的信條是凡事要親眼去看看,親身去體會,這也是偵破工作的一個基本準則,但許多人在實踐時往往就會忘記。如同寫作一樣,為了華麗的詞藻或者新穎的表現而忘了文章最基本的要求:曉暢。

湖水沉浸在瞬間的陽光之中,可以看出她是多麼的歡暢和愜意,如同冬日裡負暄的人一樣,她的漣漪宛如舒適地眯縫著的眼睛,微微地搖蕩著身體,塵埃被沖洗一凈,她變得那麼透亮、清澈。

「真是迷人的湖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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