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湖畔濃霧

迎接春天的第一場雪是邊下邊融化的,下了一下午,到晚上,校園的大路、小徑便全是積水了,這時空中還時不時地散落著雪花,像是凋謝的花瓣一樣,疏落的美。直到清晨,雪才完全停下來,冬天真是疲憊了,只能喘息著濃濃的霧。

歷史學教授徐林,不,現在已經不是了,他是去年年初退休的。剛退下來時,還有很多學術界的人來找他去講講課,參加些莫名其妙的會議,再後來他享用的這杯茶就漸漸涼了下來,如今是門可羅雀,倒也省心。他一般而言是個心胸開闊的人,這似乎也反映到他的身體上。他是個少有的大胖子,體重130公斤,但動作還很敏捷,他認為這是他從小就胖的關係,「我這一輩子早就適應這不尋常的體重了。」他說。但三高已經向他逼近,高血壓被確診了,每天都要吃降壓藥,血脂也超出了正常標準,只有血糖還沒有出毛病。他常常笑著對人說:「50年代三高是什麼?高幹、高知、高級軍人,我都沒撈上,可現在的三高我倒已經佔了兩個。」他說得輕鬆,人們也被他碩大的身體和滿不在乎的腔調欺騙了,以為他對此毫不在意,其實不然,他是很介意生命的,連同生命的質量。於是,他就開始鍛煉身體了。跑步是不行了,他那衰退的肌肉已經運行不了沉重的身體了,只好走走路,打打太極拳。

每天早上他5點鐘就起床,走到校園的湖邊,在柳蔭垂蔽的石頭岸邊比劃幾式太極拳。到7點左右,他就回家吃早點,然後就一頭扎在床上,大睡特睡,完全補足了早上欠缺的覺。所以減肥是一點效果也沒有,葯還在吃著,並且加快了走進高血糖陰影的步伐,但他覺得精神上得到了滿足,自覺癥狀輕多了,不再想著莎士比亞的那個生存和死亡的難題了。

這天,他還是5點鐘起床,全然不在乎昨天的雪。

「穿厚點兒。」老伴兒喊道。她起得也很早,但不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而是給孫子做早飯,多好的中國女人。

「知道了。」徐林應了一聲,把一件厚厚的毛外套穿在毛衣外面。

出了樓門,他像往常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天的空氣格外新鮮,雪洗盡了飄浮的塵埃,青草在這一夜之間已經萌發出鵝黃色,大樹枝頭含苞欲放的嫩芽也發出清淡的呼吸。可是霧氣很重,給樹木、街道、樓房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那些徐林熟悉的景物如今在朦朧中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他幾乎認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城市。

徐林邊做著深呼吸,邊走進校園大門。收發室的老人看著他,就笑笑說:「鍛煉來啦?」

「嗯。」他也笑笑。他和這些人都很熟悉,畢竟在這裡工作過30多年。

他順著柏油路向湖畔走去,越走越快,還嘗試著彎彎腰,但結果還是失敗了。

湖畔到了。這個湖和北大那有名的未名湖不能相比,可面積卻不小,在周圍的假山環抱中,湖面不那麼規則,在西面湖拐了一下,變成了一長條,由寬到窄,直到成了一個尖銳的角。那裡經常淤積起一些水中的落葉和其他垃圾。如今是春天,水不多,談不上碧波蕩漾,不過,水還是清澈的,白天可以看到水面下遊動的小魚。

霧在這裡更濃重了,低低地垂在水面上,遮蔽了水面的漣漪,湖周圍的樹都被大霧浸泡著,黑色的樹枝從霧中探出頭來,像軍隊埋伏的長矛一般,很有些肅殺之氣。湖畔濕漉漉的石板地很滑,上面還有一些薄脆的冰碴,兩邊是冬天留下的枯黃的草,仔細看,其間已經有可數的幾根綠色小草了。

徐林忽然感到一陣壓抑,可能是這霧的緣故。霧太大了,在這個城市裡很少見,所有的東西都被它歪曲了,使徐林覺得陌生、怪異,甚至有些許的恐懼。

他定了一會兒神,才擺好姿勢打起了他的十八式太極拳,這是最簡單的太極拳,但讓徐林足足花費了一個多月才學會,而且有的姿勢還不正確。徐林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除了做學問外,其他的事都大而化之,為了彌補他運動神經的不發達和運動記憶太差,他就將這十八式太極拳多打幾次,還對他過去的學生,現在系裡的年輕老師們說:「聖人云,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習是什麼,鳥日飛也。我就是一個動作多做幾遍,照樣可以達到鍛煉身體的目的。」他看見了那些年輕人眼裡的笑意,但他毫不在意,認為再解釋下去就顯得自己太沒有個性了。

今天他打了十幾遍十八式,直打得渾身出汗,周身通暢。他停了下來,閉著眼睛,靜靜地呼吸,體味著什麼都不思考的禪宗意境:「我現在什麼都沒想,是的,什麼都沒想,連過去搞學問時遇到的挫折和成功,還有退休的事都和我無關,當然什麼三高、三低的,都見鬼去吧。我什麼都沒想。」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悖論,他在想什麼都沒想,可這本身是不是在想呢?「這是個哲學問題,和我搞歷史的無關。」每次他都要提出這個問題,然後再給一個懶惰的回答。

這時,時間過得是很快的,不知不覺之間,他就感到太陽升了起來,閉著的眼睛裡的金光是那麼美好,像是進入了一個純光的世界。他睜開了眼,果然金紅色的太陽在天邊微笑著,剛才的迷霧已經被驅散,湖面上閃爍著光彩,漣漪在蕩漾著,湖堤上的點點殘雪反射著刺眼的光。一個女學生拿著一本英語教材,背誦著單詞,她身材苗條,不用看是個清秀的姑娘。

「該回去了。」徐林想。按往常的規矩,他閉目養神後就回家,但他今天情緒特別好,沒有平常會自然出現的睏倦。他想再繞著湖畔走一走:「心情和身體好的時候就應該多鍛煉一會兒,這就像做學問一樣,順當的時候就抓緊多干。」於是,他就沿著湖畔慢慢地踱著步。

湖水是靜謐的,樹上的小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太陽彷彿被它們吵醒了,越來越熾熱起來。徐林走到了湖的盡頭,就是那個垃圾箱般的角落。他看看湖面上漂著的雜物,心想一定要和學校後勤反映一下,讓他們派人清理清理。事後,他覺得就是在那一瞬間,他發現了那個在垃圾中的怪異景象。

那個東西是灰白色的,像是假面具,很大,比一般的人臉要大,鼓脹著,上面的兩隻眼睛緊閉著,鼻子沖著天,像是蔑視所有的人一樣。徐林的心收緊了一下,他開始時並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就仔細看了一會兒,當他肯定這是一張人臉,而且在某些部分有他熟悉的影子時,他緊張起來,覺得呼吸不暢通了。

「怎麼辦?」他半天才有了第一個念頭。他看看周圍,看到幾個男學生正說著話,走了過來。他們是去食堂吃早飯的。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他們說:「同學站一下。」學生們或許見過他,就恭敬地站住了腳。

「我這眼睛不好使,你們看看那是不是個人?」學生們看了看,敏感的就大喊起來:「是死人!」膽大的就要下到湖邊去仔細看看。有個高個子說:「不能去,咱們要報警,還得保護現場。」要下去的人聽這麼一說,就停止了腳步。

徐林沒有按往常的時間回家,也沒能在上午就把覺補足,都是讓警察給攪的。這些人民的衛士趕來後,立刻封鎖了現場,把徐林和那幾個學生作為目擊證人留下來詢問。

「你認識他嗎?」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警察問道。他自我介紹說他叫胡亮。

「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徐林說。

「是你們學校的人嗎?老師?工友?」

如果不是警察的提示,徐林是不會想到的。

「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難道是他?」有了警察,徐林的膽子大了,他走到被抬出來的屍體前看了看,說:「真的是他。」

「誰?」胡亮馬上就問道。

「是我們系的老師,陳天曉。對,就是他。看我這眼睛,我應該認出來的。」

「你和他熟悉嗎?」

「那還用說,我們是多年的同事了,關係還不錯。他是研究歐洲古代史的,我研究中國古代史,雖然不在一個教研組,但很熟悉。他怎麼會死呢?」

胡亮看到的徐林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衝擊,他的表情更多的是詫異和疑問。

古洛今天上班晚了,最近他經常遲到,讓領導很不高興。認為他的無組織無紀律已經發展到了頂點。剛提拔為副局長的李國雄全然不顧過去在古洛手下干過的情分,甚至說:「不願意干啦?我看他就是太驕傲了,認為地球離了他就不轉了。」古洛知道後氣得半死,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轉當然是要轉的,但要慢一點。」

如果李國雄知道古洛家發生了什麼事,就不會這樣說了。古洛的妻子病了,是無名熱。每天都發低燒,渾身無力,幹不了家務,甚至不能做飯。古洛只好給她做飯,這對一個幾十年來就沒下過廚房的人來說,無異於服苦役。有位名人曾經說過,最讓人痛苦的不是自己的妻子不會做飯,而是做的飯讓人難以下咽,古洛正是那個名人的妻子。而且他的技藝是這樣的,比如西紅柿炒雞蛋,他也能做到明天的肯定比今天的更難吃。妻子是個善良的女人,為自己的病很是內疚,覺得讓家裡的大人物做飯,簡直是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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