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三彩

天就像漏了一個大窟窿,豆大的雨滴傾瀉而下,時不時還能從陰沉的雲層間看到閃電一閃而過的蹤影,隨之便傳來遠處的悶雷聲。

醫護車剛停穩,醫生便拉開車門把手中的傘打開,回頭遮著從車上跳下來的湯遠,領著他趕緊衝到室內。

進了大廳,收了傘罩上塑料袋掛在手腕上,醫生檢查了一下湯遠小朋友有沒有被淋到,發現問題不大,這才吩咐他乖乖坐在招待所的大堂里,自己則回頭安排人員的住宿問題。

他們這是應邀來明德大學給學生體檢,每年他們醫院都會接許多這樣的項目,尤其在開學季。明德大學有自配的醫院,不用搬運設備,但卻因為地處城郊,需要醫院派遣團隊提前去住宿一晚,所以很多人多半不願意來這裡出外勤。

醫生被分配到了這個任務,按資歷還是負責帶隊的,也沒法找借口推辭,問清楚了如果實在不方便可以帶孩子來住,便抓著湯遠一起來了。

因為這熊孩子之前曾經在晚上走丟過一次,醫生絕對不敢把這臭小子一個人扔在家裡。上回還好有遇到館長那麼好心的人,再出什麼事可怎麼辦?

不過……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了博物館館長啊?

拿著名單的醫生忍不住走神了一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但聽著那館長那和他認識好久了的親近語氣,醫生當時怎麼也不敢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就怕對方拄著的拐杖直接轟上來。

「學長?學長?」一個溫婉的聲音在他旁邊喚道。

醫生回過神,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道:「抱歉,這是小葉你的房卡。」葉淺淺是他學妹,也算是他們醫院裡的院花了。她人如其名,長得清秀乾淨,就像是淺淺的葉片一般讓人賞心悅目。這回淳戈沒被分來,留院值班,倒是讓他怨念了好久。

「這回是一個人一間房呢,而且據說還是獨門獨院的仿古式房間,真是lucky!」葉淺淺用指甲彈了彈房卡,笑靨嫣然。

醫生也不禁回以一笑,不過並不是因為美女在側,而是想到晚上不用與同事一間房,大可以一覺睡到天亮。湯遠還小嘛!自是沒有什麼磨牙打呼嚕說夢話的壞習慣。

也是因為條件好,他才可以把湯遠隨身帶著,不用擔心妨礙到其他人。

「不過這明德大學,可真是財大氣粗啊。」醫生一邊分配著手中的房卡,一邊吐槽道。這校內的招待所建得和五星級賓館沒什麼區別,擺設裝修都是古香古色的,腳下的青磚光可鑒人,走路都要擔心不小心摔倒。而自從車開進校園之後,眼睛就像是不夠用了一般,所有教學樓和建築物都是仿古建築,連路上偶爾遇到的學生有些也是身穿古裝,簡直讓人以為是穿越了時空。

「其實……我好像也是這所大學畢業的呢……」葉淺淺輕咳了一聲,有些局促地說道。

醫生聞言徹底不淡定了。

明德大學是一所傳說中的大學,建立的時間早就已經不可考,據說從春秋戰國時期就已有雛形。明德大學之中的「明德」二字,就取自《大學》中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而千百年來,從明德大學中走出的名人不計其數,而這所大學卻並未被世人所熟知,直到網路信息時代的到來。

在信息社會,幾乎沒有任何秘密,而明德大學在被曝光的那一刻,便成為了眾多學子趨之若鶩的存在。

現在的明德大學,學制只有兩年,一屆只招收20人,其中有些學生是由各大高校推薦的優秀高中畢業生,經過層層筆試面試才選拔出來的高材生。能有資格參加考試的人就少之又少,更別提可以脫穎而出的最終錄取者了。當然明德大學也有一些才學特殊的學生,歷屆畢業生的後代,或者各大校董聯名舉薦,又或者是捐贈者的親屬等等。

曾經有一屆明德大學的校長毫不避諱地說過,才、財兩者,皆是明德大學所需,何必避諱,只談才而不談財?

明德大學只有兩年制,學習的課程以國學為主,例如書法、國畫、古琴、茶道、香道、插花等等。其他課程也包括諸子、兵書、數術、方技、詩賦等等,通過這些知識來分析現代的社會學、企業經管、成王敗寇歷史成因等等,以古為鏡,學習中華文明的各種知識。所有課程都是按照學分制,其中校園活動也都按照古禮,例如女子的及笄禮、男子的及冠禮、中秋拜月禮等等。

準確地說,明德大學其實是屬於大學的預科班,給學生們熏陶古典國學,增加氣質。在明德大學的畢業生都會轉到國內外知名的大學去繼續學習,而且在各行業都能成為佼佼者。只要是明德大學校友會的成員,幾乎就是在上流社會的一張鑽石卡通行證。所以除了真正天才的推薦生,其他有門路的富豪子弟都為了那有限的名額搶破頭地想要進來,可惜據說捐的錢夠多也沒用,贊助生也需要經過面試,明德大學雖然也不拒絕有財的學生,但也有選擇的權利。

學院所有教課老師都是有名的教授或者學者,再加上夢幻般的校園環境和金字招牌,可以說這所大學是全國甚至全世界的青少年都夢想進入的。而他身邊的這個學妹居然也是這所大學的畢業生?醫生看向葉淺淺的眼神頓時都不一樣了。因為他看過葉淺淺的檔案,知道她的父母不詳,是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的。那麼毫無背景的她肯定就是學霸了,再聯想到她那超高的手術技巧與學習速度非常快的外科臨床天賦……

「咳,學長,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能進這所大學。不過這所大學就像是興趣班一樣,我呆了兩年之後就轉向我喜歡的醫學院了。」葉淺淺窘得滿臉通紅,她就知道會被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其實若不是怕遇到熟識的老師說漏嘴,她絕對不會坦白的。

居然把這麼牛掰的大學說成興趣斑……醫生按了按微痛的太陽穴,覺得學霸的世界他真心不懂。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說得通為什麼葉淺淺通身的氣質和其他女生不同了。也許是在這所超一流的大學中浸染了兩年,她只單單站在那裡,身上普通的白大褂都能被她穿得超凡脫俗,配上她身後像瀑布一樣垂檐而下的雨簾,就像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美人圖。而且她坦坦蕩蕩地素麵朝天,現在已經很少見出門一點妝都不化的女人了,這葉淺淺看起來能有二十多歲,皮膚卻好得和十幾歲的女孩子一樣。

醫生下意識地多看了身邊這個美貌的學妹幾眼,卻完全沒有淳戈所說的怦然心動的感覺,反而下意識地有些防備。

這種感覺讓醫生非常地莫名其妙,但卻也說不清道不明,若非要形容的話,看到葉淺淺的時候,就像是看到湯遠養的那條小白蛇一樣後背汗毛倒豎……

居然把美女和蛇相提並論,果然他確實是得神經過敏焦慮症了吧,醫生暗搓搓地腹誹著。

「學長,你拿著傘不太方便吧?我幫你先放起來?」葉淺淺見醫生因為她的畢業學校而對她的態度大變,不由得生硬地轉移話題,邊說著邊伸手過去打算幫忙拿傘。

醫生反射性地後退了一大步,臉上同時露出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的神情,之後尷尬地一笑解釋道:「不、不用了,我發完房卡之後還要去隔壁的學校醫院查看下設備儀器,小葉你……你先去放自己的行李吧。」

醫生吞吞吐吐地說完,都不敢去看葉淺淺的臉色,匆匆轉過頭去速度發完同事的房卡,囑咐湯遠在招待所大堂等他回來,就速度地撐著傘離去了。

葉淺淺走出招待所的大門,盈盈站在屋檐下,隔著房檐垂下的水簾,一直凝視著醫生走進隔壁的學校醫院,目光深邃。

「大姐姐,你在看什麼?」

葉淺淺低下頭,發現學長帶來的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正仰著頭一臉天真無邪地看著她。葉淺淺在醫院裡也經常會接觸到小孩子,所以她半彎下腰,平視著對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指著屋檐柔聲道:「我在看這個招待所的建築啊,你看這種建築的冀角翹起來好高,古時叫水戧發戧。」

其實葉淺淺也是忽然想到了之前念書的時候有人曾經對她這樣說過,隨口提了一句罷了。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對一個十歲大的孩子說這些,他肯定聽不懂的。

結果卻沒想到,這孩子掃了一眼那翼角,居然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道:「大姐姐你說錯啦!這種翼角翹起來的角度不是水戧發戧,而是嫩戧發戧,是在老戧端部向上斜插了一條嫩戧所形成的。」(啞舍小知識:戧,qiang,水戧發戧和嫩戧發戧都是南方處理房屋翼角的方法。嫩戧發戧指子角梁將屋角翹起,此做法可使屋角翹起較高,多用於攢尖頂亭子等。水戧發戧則子角梁不翹起,僅靠屋角上的脊翹起,如象鼻。)

葉淺淺目瞪口呆。

這孩子卻彷彿打開了話匣子,繼續滔滔不絕地吐槽道:「這建築簡直就是奇葩,遠看彷彿是仿唐式的建築,外面有副階周匝,殿身是唐宋時期流行的金廂斗底槽,可是翼角的嫩戧發戧卻是清朝時出現的,更別說那明朝風格的琉璃面磚和琉璃瓦……喏,倒是混搭得別具一格。」(啞舍小知識:副階周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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