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久違的假日如果只是埋頭大睡未免有些浪費,但我還是這麼做了。

跟春告別以後我回到了自己房間。打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放著好幾板包在鋁紙里的藥片。這些都是從公司里偷出來的。種類有很多,我找出其中被稱為安定的那種——也就是俗稱的安眠藥。

我從鋁紙里取出一片,放到書桌上的備忘紙上,然後搗成粉末。一片大約是1mg,紙上的藥片粉末看起來就像砂糖一般,這讓天生熱愛甜食的我不由生起舔食的衝動。

深呼吸後,我開始考慮這藥片是不是真的具有催眠的功效——那麼就吃吃看吧,我突然想到——看看在這大白天能不能睡著。雖然窗外一片晴朗,如果就這麼窩在房間里吃安眠藥不免有些對不起天公,但我還是往杯子里倒滿了水,確認著手錶上的時間,在備忘紙上寫下「下午二點半」。我把粉末摻入水裡,胡亂攪拌了一下便一口氣喝了下去。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效果。這多少讓我有點失望,我躺到沙發上打開電視,卻很快睡著了。或許我的失望反而激起了體內的藥性。

等我醒來已經是晚上九點,電視里咋咋呼呼的主持人正豎起中指大叫:「Fuck You!」不知為什麼,底下的觀眾在聽到這句粗話後竟然一直喝彩。這樣的節目真是無可救藥。

時間轉瞬即過,或許是我太累了。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總之我體驗了七小時恍如一瞬的感覺。頭還是感覺沉沉的,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但依舊感到不是很暢快。

我用手指夾起剩餘的兩片藥劑,將它們一併放在備忘本上搗碎。然後將那些粉末裝進了一個小塑料袋裡,封口封好。拿起塑料袋,我得意地晃著。

雖然聽說安眠藥根據個人體質不同效果也會有所差異,沒想到卻是出乎意料地有用。

我很清楚接下去要做什麼,首先,是準備晚餐。雖然只不過是把煎鍋放到爐子上的簡單工作,但這的確是準備晚餐。

吃著做好的晚餐,電話響起,是父親打來的。

「泉水嗎?」

不知為什麼,父親的聲音讓我心中一凜。大概是因為此刻我沉重的心情與父親聲音中的陰沉有著某種共通之處吧。雖然是灰暗的思緒,卻依舊讓我們在電話的兩頭產生了共鳴。

「泉水,你前陣子有提過什麼偵探吧?」

「提起偵探的不是爸爸你嗎?你推理小說,讀太多了。」

「不,不是說這個。是說現實世界裡,好像是什麼徵信社的。」

「啊,你是說黑澤先生。」我立刻說出了他的名字,「很優秀、很好的偵探。」能將讓·保羅·高緹耶的外套穿得很帥、會閱讀巴塔耶作品的業餘偵探。

「把他的聯繫方式告訴我。」

「哎?爸爸要委託他什麼工作嗎?」

「是的,這個人會嚴守秘密的吧?」

我回憶起與黑澤之間的對話:「他是那種就算把他指甲拔了也不會泄密的人。」

「指甲啊,真厲害。」

「不過要是有人要用榔頭砸碎他的膝蓋,那我就不能保證了。」

「告訴我吧。」

「為什麼?」

父親卻依舊沉默。

「跟縱火事件有關嗎?」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更加興奮地告訴我情況。

「我終於找到規律了,類似於規律的東西。」

「你不是已經知道那些表示的是基因嗎?」

「不是。」父親壓抑著自己的語氣,「我從昨天開始一直都看著地圖,終於有所發現。但是,我不可能參與調查,所以我需要有人可以替我暗中進行調查。」

「這不是廢話嗎!」我魯莽地叫出聲。正在為手術而調養身體的癌症患者怎麼可能有空玩什麼偵探遊戲。這不正遂了癌細胞的意嗎?我忍不住就要呵斥他了:「你也該有個限度,不要再為了這種事情頭腦發熱了!」但另一方面,我也因為父親提到的「地圖」感到疑惑。

「把那個優秀偵探的聯繫方式給我。」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道,他並沒有對我的質問還有疑問給出解釋,只是一味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顯出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沒有理由拒絕,只得告知他黑澤的聯繫方式。不,就算我有理由拒絕,我也拒絕不了。父親那不怒自威的氣勢就如同窺覦獵物的猛獸,或者說像是靜默的僧侶讓犯罪者俯首懺悔的威嚴目光更為恰當。

「找什麼偵探呀,我來幫你不就好了。」我說,事實上我也相信自己辦得到。

「泉水,你跟縱火事件沒有關係,也不要牽扯上關係。」

「為什麼?」我無法接受,我想,如果一個正在球場上發揮出色的足球運動員突然被教練換下,也一定會跟我一樣。震驚、疑惑隨後勢必會不滿地質問:「教練,這是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問題。」他還是強硬地不打算說什麼,我心下一片茫然。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心頭浮起一個又一個問號。我努力地甩開它們,看了看鐘——等到了十一點就去橋那邊看看吧,我調整自己的心情。我只能去做我所應該做的事。

十一點剛過,我又一次望向床頭的鐘確認了時間,然後走出房間。座鐘上那個肥肥的企鵝皇帝玩偶似乎正在對我敬禮。「請走好。」我彷彿聽見他這麼對我打招呼。

我的輕型車此刻正憋屈地停放在公寓的停車場里,之所以要說它憋屈,是因為我並不愛用它。雖然不常開,但其實我還是很喜歡這輛輕型車的。它有著可愛嬌小的藍色車體,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高級的性能,但我卻尤其鍾情於純粹無瑕的素顏。

我的目的地是青葉山。

我要去看看那座橋。

沿著大街筆直向西開,途中左轉就能開到青葉城。深夜的交通很是暢通,除了那些生意冷淡的計程車偶爾會開過以外,基本就只有幾輛大型卡車了。而離青葉山越近,連這些偶爾開過的車也愈發稀少。

夜晚開車並不是什麼賞心樂事。雖然有著車燈,但依舊只能看清前方限定的範圍,猶如我那前途不明的人生。而且,作為駕駛員的我此刻正在這條路上體會著前所未有的黑暗。

我完全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幹什麼,但是,這一切真的能順利完成嗎?我一籌莫展。

某位男演員——阿爾·帕西諾 曾在一部電影里說過這樣的話:「我永遠都知道怎麼走才是對的,但我卻總是沒有走上那條正確的路。因為那太困難了。」

藝術家岡本太郎 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當我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時,總是會選擇那條困難的道路。」

而此刻在我心頭糾結的並不是哪條路困難或者容易的問題,於是,我又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

「根本就沒有什麼正確答案吧。」

在煩惱是否要生下春的時候,父親曾經向神明徵求意見。但神明卻回答他「自己去想!」。這和現在的我倒是很符合。正如父親說的那樣,或許這才是神明應有的姿態。

如果要問及生下春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正確的。」但如果接下去問我:「那麼你的意思就是你母親被那個少年強暴也是可以的咯?」那麼,我一定會拚命搖頭。

「如果你未來的妻子有了同樣的遭遇呢?」我感覺有人在我耳邊細語,「你會選擇把孩子生下來嗎?還是不生下來?」

「大概……」我回答,「不會生下來吧。」

「為什麼。」那聲音問我,「為什麼不生下來?」

「因為不生下來或許比較幸福。」我弱弱地、在內心回答,「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最後,我自己問自己,「那麼,你的父親錯了嗎?你的弟弟錯了嗎?他們是不幸的嗎?」如果這時候有人來逼問我:「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自相矛盾嗎?」我大概會火冒三丈地回答道:「我怎麼知道!就矛盾了!不可以嗎?」

神性寓居在每個人的心中。甘地曾經這麼說過。我感到方向盤微微震動,似乎,我在不知不覺中,狠狠地敲打了方向盤。

穿過青葉城,我往橋的方向駛去。路上並沒有車道,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我連方向燈都沒開,徑自在橋前的路旁將車停下。我關上車燈,熄滅引擎,然後走到車外。深夜的寒風似乎等候多時,凜冽地往我臉上招呼過來。我往橋的方向走去,隱約覺得那是一條下坡路。這條沒有夜燈照明的道路此刻尤為陰森。

我終於看到了橋。橋的兩側矗立著柱子,形成了森嚴的柵欄。高度大約是我身高的兩倍。最靠前的一頭略往內側彎曲。

我又跑到對面車道旁的人行道上,手輕輕地撫著欄杆往下看。聽得到風吹過樹葉發出了沙沙聲,但因為過於昏暗,我完全看不清底下的溪谷。以前,我曾在白天做過同樣的動作,那一望無底的深谷彷彿要將我的雙腿吞噬一般,當時我一陣眩暈,隨後一屁股坐倒。

和春說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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