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真實的心聲

發生誤傷事故後已經過去了一周,10月16日那天早晨,早奈美一個人出院回到了家裡。雖然主治醫生勸說:應該至少再多住二三天,治療一下炎症,再進行一些步行的練習,可是最後約定即使回到家裡以後,也要來醫院治療。就這樣,早奈美才得到了出院的允許。由於真淵一直沒有來過醫院,所以早奈美感到心神不定。

早奈美做過手術後,真淵第一次在醫院露面,是9日的下午夕陽已經照進病房的那個時候。他說受到了警方的調查,剛剛被放回來。厚岸鎮警察署就在鎮立醫院的附近。

「因為我把獵槍借給了中澤,所以我也成了同案犯。大概已經把有關的材料送到了檢查院,但是我的人身自由還沒有被剝奪啊!」真淵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流露出微些苦笑,「中澤還在接受調查。因為犯了過失傷害罪和違反了取締槍枝刀劍法及取締火藥法等各種法律條文,所以還要被警方拘留一段時間吧?」

「過失?……要定為過失傷害嗎?」早奈美對自己的聽覺和判斷力失去了自信,木然地反問。於是真淵以平靜得出奇的耐心囑咐的聲調說:「當然不是過失了。我也知道,蘆葦灘上特別滑啊!中澤為了不讓野鴨飛掉,慌忙站立起來,這時腳下一滑,手就不受支配了。因為我先前已經對警方的人這樣說過大概的情況,所以好像中澤也沒有做什麼辯解。」

早奈美在被霰彈擊中的那一瞬間因休克而喪失了意識。當她醒過來的時候,正在用汽車把她送往醫院的途中。早奈美躺在座席上,真淵從上邊抱著她的上半身。她感到從腰往下不是痛,而是麻痹和沉重。取出霰彈的手術,是在局部麻醉下進行的。真淵在手術室照看著她了。他感到時間很長,實際上花費了兩個半小時。後來聽醫生說:有六顆彈粒進入了肌肉中,在X光透視下一邊尋找著,一邊取出了那六顆彈粒。

手術結束後,在把早奈美送進病房的路上,她就累得睡著了。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中澤已經坐在她的床邊。她問:真淵為什麼不見了?中澤說:「現在警方的人來了,正在和真淵談話。他們談過後,我也必須去和他們談一談。」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把中澤叫出去。他在走出病房的時候,看起來他已經想好了:自己一點都不作辯解,不論問什麼罪,都認可。「也許總有一天,說不定你會明白。我根本沒有殺害先生的想法。」

於是,真淵讓警方接受了中澤的「過失」吧?又以中澤承認了這一說法而結束了這次的調查吧……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早奈美不能理解這個說法,是否是因為自己現在還處於一種木然的精神狀態呢?她自己也判斷不清。

「即使是那樣,可是,子彈飛過來的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如果不是你站在我的前面,代我挨了子彈的話,那麼我將從正面受到槍擊,也許就喪失了這條性命吧!」真淵在毛毯的下邊用自己的溫暖的兩手緊緊地握著早奈美的手,說,「謝謝!」

他盯著早奈美的眼睛,長時間地一動也沒有動。丈夫的這般溫柔以及他那充滿無盡愛情的眼神,早奈美已經想不起來以前在什麼時候也曾經看到過。儘管如此,可是她認為:中澤的出現、那可怕的日記、甚至還有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件,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或者是一場空想。她又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生了真淵的孩子,正處在產褥期。

他在早奈美的身邊陪伴了一會兒,看到她可能由於服用了鎮痛葯而有些想睡的樣子,便伏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不要再擔心什麼了!好好地休息吧!」然後,真淵在她的唇上作了一次長吻後,悄然地走出了病房。

早奈美大約淺睡了一個小時,就被厚岸鎮警察署的刑警叫醒。警方聽取了真淵講的「過失」的情況,而後中澤又向警方認定了真淵的說法,這樣,警方認為中澤的行為適用於「過失傷害罪」,於是再次來到病房向早奈美通告了這一情況。

「我們還在對中澤繼續進行調查,為了慎重,還向多治見那邊的警察署發出了調查他身份的照會,根據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認為中澤還沒有取得短獵槍的執照,他今後也不再想打獵了。他的行為已經相當於過失傷害。也許你會知道,單純的過失傷害,是親告罪。如果被害人不提出控告,那麼將不問罪。我們就是來這裡詢問太太的意向的。」

刑警說:如果現在不能立刻決定,也可以保留回答,但是早奈美當場就回答說:「不是惡意的過失啊!我不打算控告中澤。」

刑警告訴她說:已經對中澤執行了逮捕,至少要被關在警察署四十八小時,以後的處理還不知道。刑警說完就回去了。

過了一夜的第十天,早奈美的傷痛已經大大地減輕,感到整隻腳都發炎了,身體也發燒。因為沒有食慾,所以必須進行輸液。

真淵帶著日常用品、水果和酸乳酪等來到病房,陪在早奈美的身邊。他雖然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可是卻沒多說話。早奈美自己也沒有聽他講那麼多話的力氣。

從第四天的早晨起,早奈美感到身體的情況明顯地好轉了。她能從床上下來,乘著輪椅去走廊了。這一天,真淵也來了,照顧她吃飯,為她推輪椅。真淵說:「中澤已經被交到釧路地方檢查院了,可是他人好像還被拘留在厚岸警察署。我想只是他的材料被送到了檢查院,而人將會得到釋放吧?發出去的那份身份調查照會,已經有了答覆,可是結果還有不明確的地方。也許認為他有逃跑的可能。」

真淵只講了這樣一些中澤的事,看來好像不太願意說那麼多。早奈美明白了因為中澤還被關在警察署,所以才沒有露面,她也不便向真淵打聽那麼多。

「出窯的工作,還沒有開始吧?我記得是11日出窯。」

「我現在還沒有那個心情啊!我已經向東京的百貨公司和其他的有關人士簡單地講了事故的事,希望他們推遲來這裡的時間。我也已經進到窯里看了一遍。我感到憑著我現有的力量,已經做出了最好的作品啊!」然後,真淵像早奈美做完手術後那次一樣緊緊地握起了坐在輪椅上的早奈美的手,並頻繁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我能幹到這個程度,也是託了你的福啊!謝謝你啦!據醫生說,大概從明天開始將進行拄著拐杖的走路練習,再過二三天就能出院了吧?真是太好了!這樣,我也就不擔心了。早奈美,好好地休息,一定能完全治癒啊!」他緊緊地擁抱著早奈美,作了一個長吻。然後,他又凝視了一會兒早奈美,突然轉過身走出了病房。

她瞬間感到真淵就像一個完全不再回到這裡的人似的,但是那時,她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個非常現實的預感。

正像真淵說的那樣,從第十四天起,早奈美開始拄著拐杖練習步行了。她一活動起身子,立刻感到自己依然健康。可是,從那時以後,真淵就沒有在任何一個上午的時間來過病房。就是在下午,真淵也沒有來過。

過了下午四點以後,早奈美吃過醫院的配得過早的晚飯,然後在護士辦公室的前邊用紅色公用電話往自己的家裡打了電話,只聽到叫鈴在響,可是一直沒有人來接電話。七時,她又往家裡打了一次電話,這次仍然像下午一樣沒有人接。

中澤仍然被拘留在警察署嗎?可是真淵去了哪裡呢?

到了深夜,好像家裡仍然無人。早奈美度過了一個睡眠很淺的夜晚,15日又往自己的家裡打了電話,結果仍然無人接。傍晚,她得到了主治醫生的出院許可。這時,她不拄著拐杖也能行走了。

16日的早晨,早奈美叫了一輛出租汽車一個人回了家。

這天早晨,晴空萬里,海上沒有一點海霧的影子。到11月的初雪之前,這一段時期都將是這樣爽朗的天氣。

房門被鎖著,但是早奈美帶著家裡的門鑰匙。去打獵的那一天早晨,是早奈美最後把房門鎖上的。那天清晨是那樣地寒冷,回想起來感到是那樣地遙遠——

早奈美不知為何毫不遲疑地徑直地向真淵的書齋走去。

檸檬黃色的窗帘映得經過整理的房間異常整潔,在桌子上放著一冊筆記本。原來是真淵的那本白色封面的日記本。

她感到這一切正像自己所預期的那樣。

日記,僅寫到10月8日晚上做好了狩獵的準備就完了。

在下一頁,有一篇長長的記述。在這篇記述的前邊沒有寫姓名,她剛剛開始讀了一點這篇記述,想起來了真淵意識到早奈美要讀而才寫的那些日記。正是過去那些像對妻子傾訴自己的心聲似的日記,對真淵來說,才是沒有摻一點假的真實的記述吧?

那是難忘的7月29日上午十時左右吧?應該去厚岸購物的早奈美跑進了工作房,告訴我她在道有公路上遇到了一個受傷的人。還說已經來了兩名警官。

我回到家裡,看到了這個自稱從多治見來拜訪我的青年。

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感到自己終於又被難以逃脫的命運捉住了,同時油然產生了一種冰冷的可怕的還帶有一點肅然起敬的感情。並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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