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大家都一直睡到過了中午。
真淵在中午十二時半左右最先起來,然後急忙去看龍窯。雖然說是看窯,可是在停燒之後;必須冷卻與燒火幾乎相同的時間,因此他只能到那裡去看看龍窯的外表吧!當真淵回到家裡的時候,睡在工作間的土井和長冢兩人已經起來了,他們都穿著四天前來這裡時穿的毛衣和夾克衫,作好了回去的準備。
在吃過這頓早午兼顧的午飯後,下午約工時左右,土井和長冢回去了。這次也是中澤開汽車把他們兩人送到釧路。
從下午開始下起雨來。從10月到11月,在下雪之前這段時期,多是連續的晴天,可是今天卻一反常態,下起了少有的水滴很大的雨。
真淵送走了他們三個人後,坐在起居室的一張椅子上開始閱讀雜誌。到昨天晚上為止的昂揚氣氛,還有到先前為止的那一陣喧喧鬧鬧,這一切就像一場夢似地過去了,現在的家裡已經籠罩在煺潮後的那種寂靜里。
雨滴打在松木板的屋頂和屋檐上的聲音,使房間里的倦怠的寂靜更加寂靜。現在,早奈美突然感到了只有自己和真淵兩人留在這個家裡,心不由得勐烈地跳動起來。如果想一下,現在的這個情景,已經很多天沒有過了吧?在中午,只有真淵和自己兩人在家裡——
自從中澤在7月末闖入這個家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吧?
正是現在,必須和丈夫談談。在中澤返回前的這段時間裡,要把一切都向丈夫傾訴,要聽一聽他的肺腑之言,如果不讓那可怕的誤解永遠過去的話……
早奈美立刻陷入了焦躁中。這個難得的最後的機會,真是上帝賜給的啊!如果失掉了這次機會,也許真地永遠也得不到能與真淵心心相通的時間了。
但是——這是怎麼了呢?早奈美只是在焦躁,只是在怯場,只是在煺縮。什麼都想同時說出來,可是從哪裡說起才好呢?怎麼說,真淵才能明白呢?他能洗耳恭聽,能理解早奈美的真心實意,能原諒早奈美嗎?
原諒?——對,早奈美背著他與中澤肌膚相親,偷看他的日記,每天兩人還商量殺害他的計畫,這一切的一切,他能原諒嗎?即使是那樣,他能理解早奈美的那片從未想過背叛他的真心實意嗎——?
早奈美臉色蒼白,一直站在走廊里。
她至今為止不知考慮過多少次了!要鼓起勇氣,要直接看著丈夫的眼睛說出來,這樣做的話,他一定能理解。我們能立刻重歸於好。可是,結果真地會是那樣嗎?究竟怎麼做,怎麼說,才好呢?
早奈美的視線在真淵對面的那個陽台的外邊徘徊著。冷雨從那被整片的灰色的烏雲籠罩的天空落下來。大海異常的平靜,一艘像油輪那樣的黑色的輪船正從那遠處的小島與大黑島的海面上駛過。
海霧已經不會再來了。早奈美感到眼前豁然一亮。那是什麼時候了呢?最後看到海霧的那一天——大概那是9月末的時候,那時,根本就沒有想到:這次的海霧是今年的最後的一次。
在每年的5月初,當海霧第一次乘著南風來臨的時候,總是為之吃驚。是的,今年也仍然出現過那樣的季節。於是,到了海霧將要離去的時候,一邊思考著:要看一看今年的哪一次海霧將是最後的一次海霧呢?當注意到要觀察的時候,海霧已經不再來,而且已經過去了許多天了。早奈美反覆地回想著:每年每年,都是這樣地重複著。
對,橋口來商量裝修工作間的那天早上,濃密的海霧從陽台一直流進了起居室里。當看到這片海霧的時候,自己在心裡叫起來。不會那樣,沒有那個道理。什麼已經無法挽回啦,不,沒有那個道理。那麼,就果斷地按照下定的決心做。拿出勇氣,總之,如果說出了口,也就說出來了。
「先生!」
早奈美叫出了一聲。這是細微而顫抖的聲音。這聲唿叫,似乎沒有被真淵聽到,他仍然在看著雜誌。但是,她的聲音好像給了真淵一個什麼刺激,他抬起頭,看了一下面前的空間。早奈美從他的側臉看出他雖然手拿雜誌,但是並沒有看,而是在思考著龍窯的事。在那被雨淋著的漸漸冷卻下去的龍窯的各個房間里的那些陶瓷器都變得怎麼樣了呢?沒有裂開嗎?沒有出紋嗎?是按照自己作的那個樣子都燒成了嗎?釉藥是按照想像的那樣燒出了顏色和光澤嗎?是不是有幾個盤於和罐子出現了意外而奇妙的變形了呢?……他就是在這樣專註地思考著自己的作品。
在真淵前額上的皺紋,早奈美曾和他在什麼時候一起數過。現在,他前額上的皺紋增加到了幾條呢?在他的前額上還下垂著捲曲的花白頭髮。他那明智而清醒的眼睛已經凹陷下去了。由小翹鼻子兩側連結到嘴唇兩邊的那兩條弓形的鼻唇溝也顯得更深丁。他那陷入沉思的面龐—一他把臉朝向了大海那邊。但是,他並沒有看海,而是仍然在讓他的眼睛繼續凝視著龍窯的裡邊。
「先生!」
早奈美用比先前更大的聲音唿叫了一聲。他並沒有立刻轉過頭來,而是緩緩地把頭扭向這邊。在他的眉宇間豎起了立著的皺紋,眼神很可怕。
「對不起……那麼,我想給你泡一杯玫瑰茶,要嗎?」早奈美微笑著對真淵說。
「好!」真淵有點心煩地回答。
「喔,先生。這次的龍窯,一定會成功吧?土井也說:這次火燒得比較均勻。這次出完了窯,如果告一段落了,咱們去一次溫泉吧?」為了能把會話的內容連接在一起,早奈美連好好地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就又接著說下去了。
「去溫泉?」
不知接下去應該說什麼,因此焦躁的語氣更激烈了。
「是。喔,先生的右手……撓骨神經麻痹,最近又有點加重了吧?」
真淵的表情靜止了一瞬間。過了一會兒,他冷冷地說:「你怎麼提起了這件事呢?」
「不,我總是有那樣的感覺……而且,直到燒窯前,你一直在勉強地干著……」
(心術不良的人!)
早奈美不由自主地高聲說。真淵你既然知道自己把撓骨神經麻痹詳細地寫在了日記中,也知道我在讀著自己的日記,何必還裝模作樣呢?
「肯定你的身體也疲勞了啊!喔,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去定山溪或者洞爺湖那邊啦呀!我們相隔這樣久出去旅行一次,然後再把我們的將來的生活——」
「我想起來了。」真淵急促地打斷了早奈美的話,說,「請往函館那邊打個電話。忘記了謝謝玉木。」
「是……」早奈美進入了起居室,打開了電話機旁邊的備忘錄。
往玉木的工作房撥了電話號碼後,是前天被他帶來的那個和代出來接了電話。她們寒喧後,讓玉木出來接了電話。早奈美也把電話交給了真淵。
「啊,謝謝了。這次又得到了你的幫助……土井和長冢將乘坐釧路發的三點二十四分的快車……」
早奈美進了廚房,開始準備茶。她先燒了開水,又把真淵喜愛的九穀陶瓷的茶杯燙了一下。切了一塊白蘭地蛋糕後,在一邊往放了玫瑰茶的熱水瓶中沖著開水,一邊聽著他們在電話中的談話。
「——兩個人都幹得很好,真幫了大忙啊!土井確實熟悉這些工作……喔,天氣也很好,按照預定的時間燒完了。可是,這一窯作品,遺憾的是我不認為燒成功了。這是我從用轉盤製作陶胚的時候起就感覺到了的,現在想一想,在裝窯的時候,計算上也有錯誤,……總之,我還會把結果通知你的啊!」
在真淵放下電話聽筒的同時,早奈美端著放有茶杯和蛋糕的托盤向起居室走去。
這時,早奈美看到真淵走過房間,正要開書齋的門。
「先生。請喝茶——」
他驚慌地轉過頭來。在他的眉宇間仍然皺著幾道豎起的皺紋,嘴角向下拉著,這就是他心煩的表現。他接過了茶杯托盤,慢慢地把視線移向了早奈美的眼睛。他們感到兩人這樣近地相互直視在他們的生活中並不少。
他再三地望著早奈美。他的驚訝的樣子好像在說:前邊站著這個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可是回頭一看卻發現她是另外的一個女人。
(先生,我有話要說啊!有非說不可的事啊!——)
早奈美的喉嚨僵硬了,完全發不出聲音了。
「謝謝!你也累了吧?你也可以去睡覺啊!」在他的削瘦的面頰上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的影子,可是他突然把臉轉過去,開了書齋的門。
書齋的門,又在早奈美的眼前關閉了。她又再次長久地仁立在那裡。她感到一切都完了,感到了那冷冰冰的絕望。她一邊站著,一邊品味著這絕望的滋味。她現在才清楚地感到了。那是決不能改變的意志。他那頑固的意志為什麼要拒絕她呢?不久,卡嗒一聲拆掉那暗格壁板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在10月7日燒完的窯,需要冷卻到10日的中午,從10日下午開始到11日這一天半的時間出窯,這是真淵說過的。
到出窯的那兩天半,是站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