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善感的正義漢

首藤瓜於 著

黃鈞浩 譯

「熱死我了!冷氣有在轉嗎?一定是壞了。」股長以雙手扯開襯衫衣領,說道。

「喂,升太,麻煩一下,幫我去買瓶果汁回來。」

「啊,我也要。」

「也順便幫我買一瓶。」

「我也是。」

「我也是。」

這四名辦公桌並排的同僚搭股長的便車,紛紛舉手要求。

跑腿和打掃一向是低階者的差事。升太停止在報告書上貼照片,從椅子上站起來。

「前輩要不要?」他問鄰座的見目。

「不用。」

見目頭也不抬就回答。他正伏案疾書,好像在寫實況調查報告。

前輩永遠都是這麼酷……。

升太接過股長等人給的硬幣,走出辦公室。交通課其他股都在一樓,唯獨升太他們這事故股的辦公室在二樓,和刑事課及生活安全課並排。因自動販賣機在一樓,所以他必須走樓梯下去。

他蹲在自動販賣機的取出口前面,正要伸手去拿那些掉出來的飲料罐時,看見一名女子從對面走過來。

那是大西碧。

大西碧是會計課的普通職員,有「南署的瑪丹娜」之稱。這「瑪丹娜」並非影射美國那位健美型的女歌星,而是暗指小說《少爺》中的女主角。在南署里,只要說到「瑪丹娜」,那一定是指大西碧。以「瑪丹娜」來稱呼傾倒眾生的美女,似嫌落伍了一點,不過,堅持古老而良好的傳統,亦是「這家公司」的美德之一。不用說,升太也是暗懋大西碧的芸芸眾生之一。

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過,心臟就會狂跳。要是她說一聲「早安」,升太立刻就會面紅耳赤,恨不得當場逃之夭夭,以免被她看到。

升太並不認為大西碧很在意他。

那是不可能的。

升太在念國中時就已覺悟了。像自己這般長相的男人是一輩子都不會有女人緣的。普通女性他都高攀不上,遑論像大西碧這種姿慧雙全的絕世美人。

他有一張兩腮凸出的四方臉,眉如蚰蜒,唇似鱈魚子。

其貌不揚一醜男。

這還不足以形容,應該說「面目猙獰兇惡男」。

小學時,綽號叫「大猩猩」。國中叫「原始人」,高中叫「猿人」。這「猿人」自然是「直立猿人」的簡稱。念高中時,有位同學望著他那隆起的前額和凹陷的眼眶,評論道:「你的臉很像『二〇〇一年太空之旅』。」那位同學是該校電影研究會的會員,對一些老電影瞭若指掌。升太也曾在電視上看過那部電影,於是便問他此言何意。那同學答道:「一見你的臉,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猿人正從山洞中窺視外面世界』的景象來。」從此以後,升太每次對鏡自覽,就會感嘆道:「原來如此,他說的實在對極了。」

升太認為,像自己這般長相的男人,絕不可能受女子青睞,更不敢奢望像大西碧這般美艷姑娘會對他產生特殊的感情。

不過……也不能說他內心深處全無「萬一會」的期盼。

大西碧已站在他背後,他仍舊蹲著。

心頭小鹿亂撞。

「今天也值班呀?」

嬌滴滴的聲音灑在他頭上。

「是的。」

升太裝出正忙著拿出飲料的樣子,答話時臉仍朝著自動販齎機的取出口。

「加油吧。」

「是。」他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大西碧仍站在那裡,似乎還有話要說的樣子,但可能是因升太始終不抬頭的關係,一會兒之後她就走開了。升太已在不知不覺中屏住氣息,暫停呼吸,直到她邁開蓮步為止。

高跟鞋觸地的聲音聽來格外響亮清脆。升太長嘆一聲。

他一如往常暗忖道:人美,連步履聲也跟著美。

但今天稍有不同,他不像往常那樣以興奮的心情在讚歎。他感慨之中含帶哀愁。

要是在兩個禮拜以前,這種讓他心跳加速的腳步聲現在一定還在他腦中回蕩不休。

總共五瓶飲料。升太全部取出,抱在懷裡,走回辦公室。

大西碧怎麼知道他當班的日子?又為何逢他值班,就必定跑來跟他說「今天你值班呀?辛苦了,加油」?升太起初想不透,他一方面告誡自己:「那種事」是絕不可能的;另一方面,他的心中也曾亮起了一絲絲的「希望之光」。那是多麼愚蠢呀!

如今他已明白大西碧大為何知曉他輪值的日子,以及為何要向他打招呼說那些話了。

生稻升太,二十二歲,獨身,服務於愛宕南署交通課的交通事故股,職位的巡查。四月份才調至此署,至今才過四個月。

今晚要值夜班。這是五天才輪到一次的班。

每天下午五點一過,全日本的警察署都會和白天大不相同。

因為各課當天的值班人員都會在一樓大廳集合,準備換班。

一樓大廳有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在進進出出,為了讓民眾來此洽公時不致膽怯,都努力塑造明朗開放的氣氛。大部份櫃檯內都安排了女性職員,她們要比那些粗魯醜惡的男人溫柔多了。這種情形全國皆然。

像刑事課、偵訊室等警察味十足的部門和設施,都會設在二樓。換句話說,警察署的一樓大廳雖還不至於跟一般公司完全相同,卻已和市公所或縣政府的大廳沒有兩樣。

但是,下午五點一過,景象就天差地別。

署內員警每五天就要輪值一次夜班,有的部門是三天一次。因署內並無所謂的值班室,所以值班人員都會先聚集在一樓大廳的無線電訊台旁邊,將已空出的桌子暫借一宵。

這已是多年來的習慣。

櫃檯內和換照窗口內這些桌子的後面,白天是一群親切可人的女警和普通女職員,現在卻被一批長相兇惡的大漢所盤踞。他們會將桌上殘留的文書工作處理好,也會代替總務股的接線生收發電訊。

不知情的人,若於下午五點以後來此洽公,還會以為自己跑錯地方,走進了黑道幫派的事務所。以前升太就曾見過兩、三次。有民眾一踏進大門就看見櫃檯內竟坐著一群大漢,正一面講電話一面大啖豬排鈑,那些民眾立刻嚇得目瞪口呆止步不前。

「該走了。」見目向升太說。升太站起來。

今晚的夜班主任是刑事課暴力犯股的股長荒川警部補。

升太與見目收拾好桌上文件,走進刑事課辦公室。其他課的輪值人員也陸續進來。

刑事課、地域課、警備課各來了兩名,加上升太和見目。

愛宕市共有東西南北中五個警察署。南署位於該市最南端,轄區內有一半是住宅區,另一半為農地和山林。因此,轄區雖廣,規模在五署中卻是敬陪末座,即使將普通職員也算在內,全署人員也還不到九十名。

「本日輪值人員全部到齊!」

刑事課的巡查部長在確認最後兩名來自生活安全課的人員已經入列後,便向荒川警部補報告。

「好,走吧。」

荒川警部補下令後,率先走出去。九名員警隨後魚貫而出。

大伙兒走下樓去。

一樓正面為開放式大廳,左邊有會計課和休息室,右側是大門及一般等候室,櫃檯窗口全在此。榧台內的交通課和地域課僅以一道玻璃屏風隔開。

一行人穿過屏風,往最靠裡面的次長席走去。

次長席後面便是署長室。次長職為全署第二大,僅次於署長。

來到次長席前面立定,然後荒川警部補發號施令整隊排伍。

次長席上的松田警視見狀,便摘下老花眼鏡置於文件之上,然後慢慢站起身來。

松田今年五十一歲,身材瘦削,頭髮剩沒幾根。現在他正以無比謹慎的手勢在撫摸那屈指可數的髮絲。

他以喜歡污錢及吝嗇成性出名,署員在背後都稱他為「小氣松」。據說他自從當聱察以來,在外聚餐從未付過帳,也從未請部下吃過一頓飯。

升太調任至此署,時日尚淺,因此原本以為此類傳聞皆屬吹牛,直到兩天前親眼目睹才相信。那天他輪休,一早起來就去宿舍附近的公園慢跑。那時他就看見次長拿水管接了公園水龍頭的水在洗自己的車。他不知該不該向次長打招呼,躊躇半晌,最後還是悄悄跑掉。因為這件事,他才開始認為那些傳聞或許是真實的。

「荒川警部補及九名人員,現在開始當值。」

全員一齊敬禮。「小氣松」也答了一禮。

有時候,警察就像軍隊,但升太並不會很討厭。雖然明知那只是單純的儀式,精神還是會為之一振。

「署長今天要去『蝴蝶餐廳』參加宴會。」

「小氣松」面對十名大漢,開口說道。

「縣府安全會的會長和縣議員在瓢町的『白山餐廳』舉行懇談會。他說也想去露一下臉,有沒有人要送他一程?」

語調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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