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鮑勃

新野剛志 著

洪慧珊 譯

夢中的火災,一定不會熱的。

被老闆搖醒時,他剛好夢到這個。躺在被火焰環繞的布毯中的他,被一名冒昧少女敲醒。連臉頰也被捏了。臉上還殘留著疼痛感。

手肘突出在吧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可能流出來的口水。眯眼瞪視櫃檯中的老闆。

「在這地方睡覺的話,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的。」

酒吧老闆森尾的下髭染上幾許星白,在其下被遮住的嘴巴隱隱約約地蠕動,最近因為缺了前齒,覺得不好意思就不大開口了。應該才五十歲半的年紀,那樣子看起來卻是老態龍鍾。

回頭看看背後,一個客人也沒有。三天連假的第一天會來喝酒的人很少。大概一個人一直站吧台太無聊了吧。

「我起來的時候,是你捏了我的臉頰嗎?」

「我才不會對客人做那樣的事情。」

跟回答不一樣的是,從他吐吐舌頭,馬上背向我的樣子馬上就知道他的意圖了。雖然是已經過人生諸多轉折的老男人了,卻還是不大成熟。即使如此,每天站在吧台的他,在工作上還是比我強。

轉眼就快四十歲的我,人不成熟,也沒有固定的工作。從前打著寫實小說作家的名號,也曾經出過一些書。最近沒有署名的新聞報導越來越多,要用自由作家的來稱呼也挺適合。不對,這樣叫也很奇怪。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工作了。要說勉強可用的頭銜,只有酒鬼了。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怎麼喝酒也喝不夠的醉鬼。

「老闆,拜託給我一杯起床酒。」

「豬君,還想喝阿?你來我這的時候就喝醉了。你究竟是從幾點開始喝的阿?」

看看手錶。回溯到清晨兩點的時候。大概趴在吧台睡了三十分鐘左右吧。雖是斷斷續續地喝,可是從開始到現在大概也過了十二個鐘頭了。

「眼瞼的重量跟酒量可是成正比的喔。專家的話,一看可就心裡有數了。」

「專家的話,就該知道酒量跟時間不成正比。還有,腫了一半的眼瞼,跟你剛剛睡醒多少也是有關係的。要我看,我跟你也沒什麼深入交情。」

跟醉得一塌糊塗的蠢蛋振振有詞地說理。果然是不成熟。話說回來,他居然長得一張冠冕堂皇的臉。跟我中學時的校長很像。這是說如果沒有綁那個摻雜白髮的小馬尾的話。缺露的前齒,也讓他短了不少神氣。還是會一樣喋喋不休啊,如果會覺得丟臉的話,早就去矯正了吧。

「欸,沒有讓醉鬼喝的酒嗎?」

「要喝什麼,跟剛剛的一樣嗎?」

森尾藏在髭下的嘴巴彎成ヘ字型。應該不會不賣酒給病人。就說是變成一個大醉鬼好了,也沒讓老闆好擔憂的餘地。

「不要,給我蘭姆酒,要J·Paris的。」

「什麼啊,還不是跟剛剛的一樣。」

老闆背向我。他從架子上拿下酒瓶,注入短腳的玻璃杯中。每次他的背部剛好形成一個死角,什麼都看不到。他把瓶子歸回架上轉向我。

森尾將精神集中在手臂上,流暢地將酒杯放在吧台上。叮的發出一聲讓心情奇妙地舒暢聲響。濃厚的液體緩緩地盪起波浪。

不論酒杯中物是什麼,我喜歡這個儀式。

將酒杯運送至口,輕巧地將舌頭浸於酒精之中。我感到醉鬼與眾不同的舉止引來注視的眼神。

「這,雖然跟我睡著之前喝的蘭姆酒一樣,但是都不是J·Paris。」

我邊遞出酒杯邊說著。

酒吧老闆好像心臟猛然一跳,睜圓了眼,氣息一緊。

我將臉上洋溢的笑容送給狼狽不堪的酒吧老闆。

無言地接過酒杯,在新的短腳玻璃杯中注入酒。這次才J·Paris吧。

森尾,會把爛醉到已經嘗不出酒味的醉漢或是不知道酒原本味道的生手們點的好酒,偷偷換成廉價灑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雖然是詐欺的行為,但依我看來並非無聊地想敲詐客人的金錢,我想是顧慮到那些要被不懂品酒的人喝掉的酒的心情吧。也是因為這樣,平常我碰到他有這樣的行徑時並不會說什麼。大概是,雖然可以分得出味道的不同,可是也會覺得好味道,是我自己也怪吧。

可是今天,想給老闆個出奇不意。夜路走多了也會碰到鬼的。

「我已經上了年紀了,大概是不小心拿錯了旁邊的瓶子。」

一杯新的酒放在我的面前。

輕轚在吧台上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森尾雖然被我揭穿了,可以投向我的眼神,好像多了點尊敬的意味。至少,在他對所有醉鬼中來說,算是最高級的。可是,那樣的程度就足以治癒我的心嗎?

連續假日第一日的今天,我跟女兒兩人一起到遊樂園去。雖然說是自己女兒,可是是從前妻那接來的,已經三個月沒見面了。小學四年級的麻美,是跟誰也不像的好孩子。她非常努力的要讓難得見到面的父親開心。

對於她的這份心意,我非常高興。七月下旬,正是梅雨季剛結束後久違的好天氣。被丘陵環繞的遊樂園也吹著很舒服的風。也因為那樣,我在休息的時候,才會把罐裝啤酒喝光了。

為什麼遊樂園裡面連啤酒這樣的東西也有呢?一想到便令人痛恨不已。

當初本來想以沒有酒臭味,開朗快樂的父親形象出現的。三點過後,在麻美搭雲霄飛車的空檔,我就在長椅上等候。那時我還有一旦喝了酒精就不能搭雲霄飛車的意識。就啤酒的程度,才喝一點並不會讓人想睡覺。都是因為天氣太好了,我不知不覺就在長椅上睡死。

當襯衫被提起來搖醒的時候,才睡了十幾分鐘。最初映入眼帘的,是麻美哭得淚汪汪的臉。耳中傳入一句話:「沒用的廢物。」

過了三十歲之後,已經不知道被女人罵過幾次了。可是在床鋪外,甚至是被女兒責罵的打擊真是太大了。

沒錯,是打擊。不是生氣。不知道如何平復心中千頭萬緒的感覺,我想也不想地拍拍麻美的頭,好好地把哭泣的女兒安置後才回家。

一度我打電話給前妻美奈子,確認麻美已經安全回家。一聽到這個,我不理會開始在電話筒的另一端鬼叫的美奈子就把電話掛斷。從那時起我就沒有回家了。反正她會不停打電話來糾纏的,她是那種一生氣就會跟對方大發牢騷的女人。我搭小田急線,回到我住的下北澤,跑了一家又一家的酒店,最後到了「歐香·藍心」。

「怎麼啦?特地幫你倒的,卻不喝嗎?」

「那是你把錯的酒換成對的而已,怎麼可以說什麼特地幫我倒的酒那種施恩的話呢?」

老闆從缺了牙齒的部分深吸了口氣,沒再接話。

我拿起酒杯,一口喝光。燙舌燙胃地,勃勃流入胃中。酒對人真是不溫柔。酒入腹中,也給了我現實中的痛苦。平常給的恩惠都忘記了,我如此想著。

「心情不好嗎?」

「才沒那樣的事。」

其實,還有後話。

麻美僅僅是對張開大嘴打鼾的父親感到羞恥而已。只要是作女兒的,對於父親在人前出現醜態都會非常厭惡。沒路用之類的話,就會用母親的口吻脫口而出。造成我離婚原因的那一場大吵,就是那種話成為導火線的吧。

首先的問題在於,我自己,就懷疑自身是真的沒用。

「歡迎。」忘記缺了前齒的事情,森尾嘴巴張的大大的。

看向大門,出現的是這裡難得見到的一對年輕男女。好像搞錯了什麼似地開著門,帶著一副難為情的表情呆立著。

到此為止也就算了,但是酒吧老闆又開口招呼,加重了「請」字。這反而讓他們下定決心,兩人抱歉了一聲低頭離開。

「混帳,對我們店有什麼看不順眼的嘛。」

「什麼原因都有可能啊。大概是那個海報,是什麼海報啊?」

在門的內側貼了張海報。是張冷峻、不超過四十歲的男人臉部照片。下面寫著高坂謙二郎。上個禮拜來的時候還沒有。

「為什麼想要貼選舉海報?」甚至,在冷峻的臉上,還神奇地畫上上翹的鬍子。雖然擺明是惡作劇,卻因為太相配了反而不好笑。

「這一看就知道了。把海報撕下來的話,一定被當成擾亂選舉。被逮捕的話名字會被刊登在早報的地方新聞上的喔。」

連續假日的最後一天緊接著參議院選舉。政府可能是為了讓投票率上升,宣傳上鼓吹大家不要出外遊樂。我覺得誰都是興緻缺缺的吧。

「這個高坂,是從前住這附近的壞小子。還在我的圍牆上亂塗亂寫造成我的麻煩。這算是給他的回禮。」

高坂的確是由現任議員直接連選。壞小子過了三十年也可以變成議員。可是我啊,大概永遠只能當個沒有用的小子。

選舉海報在這個店裡面並不會太奇怪。牆壁上貼滿演出與演劇之類的宣傳單,剩下空的地方則被客人的塗鴉留言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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