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卵的排列

桐野夏生 著

陳苑瑜 譯

作者簡介:

《蟲卵的排列》的作者是桐野夏生,1951年10月7日出生於石川縣金沢市。成蹊大學畢業後,以野原野枝實之筆名撰寫少女小說和漫畫原案故事。

1993年以《向臉上下來的雨》獲得第39屆江戶川亂步賞。這篇長篇最大特徵就是,它成為日本3F推理小說的嚆矢。3F是三種女性之意,凡是女性作家以女性為主角寫給女性讀者看的推理小說,皆稱為3F推理小說。

《向臉上下來的雨》的女主角是私家女性偵探村野美露,是一部行動派推理小說的傑作。美露作品系列另有《被天使放棄之夜》,而《水的睡眠、灰的夢》則是以美露的父親為主角的偵探故事。

桐野夏生的作品特徵是,故事裡面之犯罪事件皆圍繞著女性發展。如1997年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長篇部門賞的《OUT》,是講述的4名在人生道路上不順遂的中年女性的犯案經緯之犯罪小說。

桐野夏生也是一位多方位的寡作作家。如1999年獲得第121屆直木賞之《柔軟的頰》就是懸疑推理小說的傑作。

《蟲卵的排列》又是與上述幾部長篇風格不同的另一種3F懸疑推理小說。女主角森崎有一天偶然在涉谷遇到內山瑞惠。27歲的瑞惠,1年前還是國中老師,卻因失戀而辭職,現在在痴呆老人病院當業餘護士。

森崎遇到瑞惠時,談起自己的失戀經過……

狂風呼嘯的春日,我在涉谷的坡道上偶然遇見了內山瑞惠。那時我像被狂風催著走似的,步履踉蹌地下坡,而她正頂著寬闊的秀額,逆著風走上來。

彷佛強風把她吹到我面前來,我有一種絕非偶然的奇妙感覺,因為這陣子最想見的人就是瑞惠。也許這次偶遇能夠使我減少一些痛苦。我懷著期待,心跳跟著加快。瑞惠也因為意外的偶遇,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真高興在這裡遇見你,你要上哪兒?」

我輕觸了一下瑞惠黑色外套的墊肩邊緣。

「我要去前面的書店。森崎你呢……」

「我剛從那家書店出來。有時間的話一起去杯喝茶吧?好久不見了,想跟你聊聊。」

好啊,瑞惠頷首。我與瑞惠並肩,再次登上適才走下的坡道。坡道的頂端有一間新開的美術館和書店,那裡也有供人消磨時間的露天咖啡座。

由於我們專註地對抗那場簡直要把沙塵撒滿頭皮的狂風,直到走進店內都不曾開口說話。我與瑞惠難得相遇,如果被這場粗暴的風吹散了之間的交談就太可惜了。

瑞惠客氣地站在一旁,等我決定座位。頭髮剪得短短的她,那截筆直的白頸顯得特別醒目,教人聯想到類似羚羊的野生動物。蒼白的臉孔未施脂粉,看起來卻比那些擦口紅的女人還美上三分。

「大概有一年沒見了,後來過得怎樣?」點完東西後我問,瑞惠的唇邊泛起一抹沉靜的微笑。瑞惠總是耐心等我先開口。可能因為我年長吧,瑞惠的體內像是有個替對方著想的裝置,讓她維持著被動的姿態。

「我很好。覺得毅然辭去教職是正確的。」

去年以前,瑞惠一直在某所私立女子中學擔任生物老師。我在一家小出版社企劃一本以教師為取向的雜誌,透過採訪才與她結識。瑞惠是一位聰明、認真的女性,也是同儕與父母眼中風評甚佳的老師。她同時也擔任初中一年級的導師,聽說她被那群稚氣未脫的學生們當朋友般地仰慕著。

深受愛戴的瑞惠突然辭去教職,開始在失智老人的醫院內兼職看護的時候,周遭的人好像十分震驚。儘管各種臆測出籠,卻無人知道真相。不過私底下我是明白她辭職的理由。

「那就好、看來你的心情也平靜多了。」

我覺得教書時代的瑞惠好像很壓抑,為了不讓別人看穿弱點而武裝自己。如今她卻像拋開內心窒礙的人一般,神情顯得輕鬆暢快。看起來比27歲的實際年齡小得多,不過也圓潤得像南國的水果。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好開心噢!」瑞惠姿勢優雅地端起茶杯,笑著說:「工作雖然累,可是我好像很適合那種只要勞動身體不必花費腦筋的工作。打開尿布墊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嘟嚷著真噁心,儘管如此還是必須幫他們更換。所以不能去想,手一定要比腦筋動得快不是嗎?那種感覺很痛快,對我來說是很好的心理重建方式。」

是的,心理重建。去年歲末,在一通電話中聽她提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瑞惠愛上一個男人,為了遠離痛苦所以選擇拋開一切。對方是怎樣的男人?他們如何交往?瑞惠不願意說,我也不想追問,不過會令她放棄教師這份終身職志,選擇從頭開始,想必是一段辛酸的苦戀吧!可是現在的我卻像在沙漠里舔著一塊岩鹽般地渴望了解她的戀情。

「說到這兒,森崎你是不是過得不好?」

瑞惠的表情彷佛擺在陰涼處的羊齒植物,平靜地看著我。

「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當我反問的同時,也對瑞惠的敏銳感到佩服。瑞惠攻讀的是以觀察為基礎的生物學科,應該跟她天生的感受性不無關連吧!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恕我直言,連氣色也不太好哩。」

我顧忌地環視周遭。隔壁桌的情侶正在專心地談情說愛,旁若無人。

「我想把那件事告訴你。雖然你比我小5歲,有點難以啟齒,可是我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瑞惠擔憂似的皺起眉頭。「什麼事?」

「你別笑我。我,失戀了。」

「我不會笑。怎麼會笑你呢?那麼痛苦的事情。」

瑞惠堅決的口氣使我想起她教書的時代。

「說來話長,可是我從沒對誰說過,你願意聽我說真好。」

我用這段話做為引言,開始滔滔不絕地打開話匣子。當話衝出口的時候,我只想把心中的想法對別人說,不,對瑞惠傾訴,那樣才有放心的感覺。我只是單純而任性地堅信著,跟我一樣嘗過這種錐心刺痛的感覺的瑞惠,一定會安慰我、幫助我;瑞惠探身過來,悲憐地凝視我。

「他和你一樣是老師噢!不過不是初中,是小學的美勞老師。」

「這麼說,你們是因為工作才認識的?」

「嗯,在我去邀他幫雜誌畫插畫的時候,開始交往的。」

「他也會畫插畫?」

「繪畫是他的本行哩!雖然還沒什麼名氣,卻很有才華。」

第一次見到H,就感到似曾相識。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他,所以拚命地在腦中搜尋記憶。說不定曾經是同班同學,儘管他比我年長許多;也說不定,是孩提時見過的遠房親戚等諸如此類的可能性。然而我絞盡了腦汁,還是得承認自己確實不曾看過H。

也許跟他是在前世相識的。我就像那些女學生一樣迷信起輪迴轉世那回事,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衝擊。

當我發現自己真的墜入情網,是在我開始認為H也許是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我的時候。因為他不妥協的倔強脾氣,以及對電影、小說甚至人們枝微末節的舉止都好惡分明的個性,跟我完全相同。不過諷刺的是,那些都是在他漸漸討厭我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發現的。

H本來就不會對我甜言蜜語。他追求的只是能夠互相爭論藝術的同志。當我的語氣略帶批評的時候,他就像刺蝟一樣敏感。他如此自私,可以說是情路坎坷的預兆,但是我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如此激烈的愛也輕易招來了嫌隙。

有一天我對他這樣說:「你明明有才華,為什麼不再畫下去。如果沒有時間,就把小學老師的工作辭掉吧!想打工的話,我可以找一些插畫的案子給你。」

他聽見我輕率的說詞,突然一臉嫌惡。我說的這些話當然不是真心的。其中摻雜了要求他更實際一點的挑釁,以及想要傷害令我瘋狂的H,也有很多輕蔑這樣的自己的意謂存在。不過那句話對H而言卻是致命的:他也說了一句話打擊我。

「像你這種人是無法了解我真正的需要。」

從此以後,他對我的一言一行總是動不動就發脾氣,瞧不起我的興趣嗜好。我們之間的嫌隙愈來愈大。我假裝自己很壞,想要傷害他。而他也不堪示弱的反擊。我前面曾經提過,他很像我。每當感情被撕裂的時候,我就會發現彼此間的相似性,甚至還有喜悅的感受。所以我對H的愛可以說是至死不渝。這種關係很複雜吧!

H可能也察覺出自己其實跟我很相似。不過他是一個相當自負的藝術家。即使世間沒有人肯定他也不介意,因為他自認自己的藝術境界太高,凡人根本無法理解。抱持這種想法的H,把天性野蠻的本我完全暴露在外。H的體內潛藏著一個活生生的、純粹的我。H和我這個世故的編輯,也許在擁有相同靈魂的同時,卻宛若反方向作用的向量一樣。

而H的自尊心,就是被保留在那個看似遠離藝術活動的美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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