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節 青春的淪陷

無論人間是否總是存在"可愛的手",無論友誼能否地久天長,人的個性卻傾向於始終如一。個性是人的命運,而"學校和家庭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抹煞我的個性"。

但是,不管怎樣青春卻無法抹煞,無論如何它總要嶄露頭角。正是在中學後期,在準備報考大學的過程中,卡夫卡經歷了本章開頭所述的那場柏拉圖式戀愛。

與塞爾瑪·珂恩的那場戀愛,具有多重的象徵意義。在那場精神戀愛中,卡夫卡顯示出了他血液中"洛維家族"的氣質,表現得純真、溫柔而敏感。20多年後他寫道:"作為一個男孩,我保持了純潔,對性愛沒有興趣,不像現在……引起我注意的,只是不惹人注目的事情……例如,大街上我眼裡那些最美、穿著最漂亮的女人,多半並不是好女人"。Ernst Pawel, The Nign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P.75.卡夫卡與胡果·貝爾格曼同窗12年,無話不談,唯獨不涉及性的問題,也反映了他這方面的氣質。

然而,人雖非野獸,但也並非天使。每個人的天性中既有純真的東西,也有著相反的東西。尤其是,卡夫卡早年的不幸使他容易為"骯髒"所污染,而在一個"骯髒"的世界上,他更是難以避免遭受污染的命運。在他的青少年時代,歐洲正蔓延著世紀末的頹廢情緒,資本主義正在走入全面的大規模消費時代;人們對性與愛的問題也越來越具有消費眼光。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上,尤其在當時像熟過了頭的蘋果一樣正在走向腐爛的中歐,尤其在布拉格這紛亂、冷漠、而又潮熱的"童床"上,一位正值青春期的男孩,不管怎樣都會受到重大的衝擊,他自謂的純潔也值得打上某種問號。

事實正是如此。大約就在與塞爾瑪·珂恩那場精神戀愛前後,據卡夫卡回憶,在關於性慾的問題上,"肯定不會比十六歲大出多少"的他,與父親發生了一場重大的衝突。根據卡夫卡在《致父親的信》中晦澀的表述,後人大致可以揣想事情的經過。一天傍晚,在與父母一道散步時,他用與父親談話時慣常的冷淡語調,帶點結巴,責備父母沒有及時對他進行性慾ABC的啟蒙教育,以至"一直讓我懵懵懂懂,因此不得不由同學來關照我"。卡夫卡說,他當時還撒了一個謊,聲稱由於性啟蒙的延誤,他"曾瀕臨過莫大的危險"。而撒謊的動機,據他說一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勇敢,二是為了對父母進行報復,此外也許還想誘使父親作出某種回答。結果,曾經身為奧地利中士的父親果真作出了某種回答,但是卻粗野得可怕,"坦率得出人意表,帶有某種原始時代的色彩,……又具有現代人無所顧忌的特色"。據卡夫卡稱,"這是符合一個飽食終日、四體不勤、永遠內省的孩子春情萌發時的心理的,然而我的外表的羞恥心卻因此而大受傷害,或者說,我以為它必定大受傷害"。在總結這一事件的時候,卡夫卡"怨毒"的言詞直指父母雙親(也許更多地指向母親),對他自己命運的邏輯作出了某種闡述:……至於您在結婚以前可能也會給自己出過類似的主意,這在我看來是完全不能想像的。就這樣,您身上幾乎沒有一丁點兒塵世的污穢。而您卻用幾句赤裸裸的話語,將我推入了這種污穢的泥潭,彷彿我命中注定活該如此似的。倘若世界上只由您和我組成(我很容易這樣想像),那麼,這個世界的純潔便以您而告終,而由於您的勸告,污穢便隨我而開始。《卡夫卡小說選》第549頁。

其實,問題深刻的癥結並不在父親身上,正如我們指出過,父親不過是生活的"代表"而已。而世界也不可能只由"您和我"組成。我們看到,就連卡夫卡自己也承認,在性慾ABC方面,在上述衝突之前,就有同學來關照他了。根據卡夫卡當年同學和朋友發表的回憶,在性發育方面,卡夫卡有自卑感,自我感覺發育不足。有分析家認為,這也許就是他沒有跟同學們一道去找妓女打交道的原因之一。相反,他有意用一種冷淡的神情,用"骯髒"的玩笑和"污穢"的故事掩飾自己的尷尬處境。這種態度激怒了同學們,於是,"為了他好",無論他自己是否願意,他們自動承擔起卡夫卡性啟蒙教育的任務。在寫《致父親的信》之後兩年,在一封致妹妹艾莉的信中,卡夫卡回憶了當年同學們對他的"關照":例如,那兩位挑逗我的男孩,當時無疑已是無所不知的人了;而同時,事實上他們的性格特別堅定、果斷。他們一左一右,聯合起來對我施行啟蒙教育;右邊那位性情快活、有父親般的氣度,有男子氣,他那種笑聲,我後來從各種年齡的男人(包括我自己)那裡都聽到過;……左邊那位較為一般,是個說教的角色,較為沒勁。兩人都在很久以前就結婚了,一直呆在布拉格。右邊那位,多年前就給梅毒毀了容,完全不堪辨認,如今死活不明。左邊那位[胡果·海克特],眼下是性病教授和專家,某性病防治協會主席。我不想比較他們;不管怎樣,他們無疑都是我的朋友。當時,他們只是湊巧結成派對來挑逗我。

轉引自Ernst Pawel,The Nightmare 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P77-78。

不管怎樣,"人間的污穢"早晚要毀掉卡夫卡的純潔。也許就象他自己所說,通向愛的道路總是要穿過污穢,舍此不能到達目的地。青春是一所大學校,知識、觀念、文學和創作、愛情和性愛……都是這所學校的實習課程。1903年夏天,這位剛過20歲生日不久的二年級大學生經歷了他生平第一次性關係,並顯示了他身上複雜的氣質。那正是大學階段考試前夕,卡夫卡在家中樓上進行填鴨式的複習。樓下服裝店門後總是站著一位年輕的售貨小姐,炎熱的氣候和枯燥的複習驅使他跟那位小姐眉目傳情,並終於通過手勢約定了時間地點。可是當我晚上下去時,另一個男人已經等在那兒了。不過事情並沒有因此而有所不同。我本來就害怕每一個人,他不過是又一個讓我害怕的人罷了。即便當時他沒在那兒,我照樣會害怕他。姑娘雖然挽著他的手,卻示意讓我跟在後面……那傢伙離開了,姑娘跑進房子,我等她出來,便一道向……一家旅館走去。還沒到旅館,一切就已經是那麼誘人、令人激動,同時又叫人厭惡;到了旅館還是如此。黎明時——天氣還是那麼熱,那麼美——我們走回家去,走過查爾斯大橋;我自然很愉快,但愉快僅僅在於,我那老是抱怨不停的身體終於獲得了某種平靜。愉快首先在於,一切經過沒有更齷齪,更叫人厭惡。後來,我又同這位姑娘聚過一次,我想是在兩天以後,一切都像第一次那樣令人滿意。然而,沒多久我就度暑假去了,在那兒與一位姑娘小有糾葛;等回到布拉格,我再也不敢看服裝店那姑娘的眼光了,在我看來,她變成了我不堪面對的敵人,雖然她實際上是位友好和善的姑娘……我不想說,旅館裡那姑娘全然無意識地做了一點什麼令人厭惡的事情(不值一提)、有過一點什麼猥褻的言行(不值一提),並因而成為我敵意的唯一由來(當然不是那麼回事)。但是記憶無法抹去——記憶已經銘記下了那個時刻,那個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的時刻;而且,當時我就知道(或以為自己知道),整個說來,就外部而言,那猥褻的言行並無存在的必要;就內部而言,它們卻是整個那場經歷不可分割的部分,正是這猥褻的言行(它僅有的標誌不過是她小小的一點動作和言語)以它如此瘋狂的力量把我拖進這家旅館,要不然我會用最後一點力氣努力去避免。轉引自Ernst Pawel,The Nightmareof Reason:A Life of Franz Kafka,p.84-85。

顯然,對卡夫卡來說,性愛既是天堂又是地獄,人在性愛中既是美人又是野獸,用他自己的話說,性愛既讓人渴望又讓人恐懼,它是一種懸而不決和不由分說的"瘋狂的力量"。有人相信,性愛及其對象深刻地反映出人的內在分裂。性愛和對象的魅力讓人強烈感受到移情的衝動,讓人在某種程度上產生神化感。然而與此同時,性愛又以它"原始場景"式的表達方式考驗著我們的身心,驚嚇著我們的衝動和抱負,讓人痛感生物性的陷阱、痛感移情的失敗和神化感的否定。如果一般人在性愛中都難逃分裂的命運,遑論卡夫卡了。雖然,在他首次經歷的這一"原始場景"中,其心理上的複雜性令人驚訝,但正如他自己的總結,這一"恐懼-渴望"的遭遇,其結果是只剩恐懼,而"沒有渴望",即便有,也令他那麼痛苦不堪:當時是這樣,後來一直也是這樣,我的身體幾年之久常常處於靜止狀態,可又不斷被震撼。對這麼一種種小小的,但確實可厭的事的渴望,對某種讓人有點反感、痛苦的骯髒的事情的渴望往往把我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即使在我所經歷過的最美好的時刻,也有某種東西在作怪,某種淡淡的難聞的氣味,某種硫磺味,某種地獄味。這種慾望有點永恆的猶太人的性質,他們被莫名其妙地拖著拽著,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個莫名其妙的、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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