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指出的是,把倫理-人際關係及其網路看作保護性的力量,以融入這種力量為前提,一般人建立起他們的人格系統。這不僅使得人們感受不到存在與生活不幸的本性,相反還可能使他們自我感覺格外幸運。用我們在第三章第四節討論移情問題的話說,他們的"神愛"和"愛欲"兩大存在動機由此都得到了基本的滿足。
生活中許多"瘦"、"更瘦"乃至"最瘦"的人,正是這樣擺脫了他們本該艱難多舛的命運,相反把自己的人生大劇上演得轟轟烈烈。甚至,在保護性的倫理-人際關係網路背景上,他們原本瘦弱的形象將偉岸起來,出類拔萃,乃至成為倫理-人際關係網路中的英雄,即克爾愷郭爾所謂的倫理英雄。他們可能流芳百世,不過通常也會讓倫理-人際關係網路、讓文明和社會為他們付出某種代價。與這些倫理英雄相反,另一些人則可能在某些極端的情況下顯赫一時,並隨之遺臭萬年,希特勒就是後一種情況中極端的例子。
然而,在生存論心理學看來,無論是一般的幸運,還是特別的幸運,還是成為倫理的英雄或反過來成為文明的罪人,所有這樣一些把倫理-人際關係網路作為無條件保護性力量的人,難免要為此付出一個確定的代價,那就是喪失真正的自由。在這一喪失中包含著雙重的含義,它既意味著喪失自由本身,也意味著喪失認識自由、理解自由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正是擁有真正自由的前提。
概而言之,無條件地把自己委託給倫理-人際關係網路,就意味著放棄對存在與生活不幸本性的認識,放棄對自我和世界本性的認識,放棄對真理的認識。而放棄這樣一些認識,就意味著放棄自由,因為,人所共知的事實是:對自我及世界本性的認識、對真理的認識是一切真正自由的前提。
並非偶然的是,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在與青年朋友雅努施的談話中,卡夫卡就上述問題發表了一系列精採的意見。卡夫卡明確認為生活本身就是不幸,存在本身就是不安。關於這個世界的本性,"……現在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戰爭不僅焚燒摧毀了世界,而且也照亮了世界。我們看見,這是由人自己建造的迷宮,冰冷的機器世界,這個世界的舒適和表面上的各得其所越來越剝奪了我們的……[力量]和尊嚴。"對於世界的本性,人們並非完全沒有意識。相反,每個人的潛意識對此都有至深的感受。
只是,對一般人來說,既然"人的生存對他們是一種負擔,所以他們就以種種幻想來處理生存。"人們"想依借外在的手段而獲致自由",但是,那是錯覺,"是一種謬誤,一種迷惑,一片只見恐懼與絕望滋生的荒漠。"人們由此只能獲得某種虛假的自由,這種虛假的自由什麼都沒有說明,只說明他們懼怕真正的自由以及相應的責任。"他們混在群眾之中,安全地通過城市,通過街道,去工作,去找食槽,去尋快樂;宛如那囚獄般的辦公室生活一樣的貧乏,不再有任何驚奇的事件發生,一切只有規則、指示和訓令。人們懼怕自由和責任,所以人們寧願藏身在自鑄的樊籠中。"丟掉真正的自由和責任,投身於虛假的自由,在卡夫卡看來,無異是"從煙里跑到火里"。人們並未能因此而解決自己的存在性不安。相反,人們的存在性不安一如既往,甚至隨時有可能惡化,以一種非理性的渴望、以對"肉搏"的變態嗜好、以膨脹的慾望、以各種可能的反面表現形式,在文明的機體中,在倫理-人際關係網路中暴露出來。"今天全世界的人整日夢寐縈心,做著再改組的夢。這裡頭所蘊含的意義很多"。在極端的情況,也會有人混在人群中表演"英雄主義",對此,卡夫卡顯露出格外的反感:"人們以公正的名義做了多少不公正的事情?多少使人愚昧的事情在啟蒙的旗幟下向前航行?沒落多少次喬裝成躍進?"這樣一些行徑,必然會對人類文明造成損害,惡化人類的存在狀態。雅努施:《卡夫卡對我說》,第56-57、32、17頁等處。
試圖以逃避自由達到的虛假自由,這樣一種軟弱性不僅在人類內部以懼怕和破壞的形式表現出來,也在人類與自然界的關係中通過慾望和破壞的形式表現出來。實際上,這是一枚錢幣的兩面。卡夫卡認為:"不僅布拉格,整個世界都是悲劇性的,技術的鐵拳粉碎了所有的防護牆。……我們像罪犯被綁赴刑場那樣,被趕真理。"他尖銳地指出根本原因就在於人們的慾望和恐懼:"我們置身於自然之上,我們不僅[想]要作為族類死亡和復歸,我們每個人都[想]要作為單個的人,儘可能長久地保持歡愉的生活。這是反而使我們失去生活的一種反抗。""我們企圖把我們自己有限的小世界置於無限的大世界之上。這樣,我們就干擾了事情的正常循環。這是我們的原罪。"雅努施:《卡夫卡對我說》,第75頁。
顯然,卡夫卡對因為逃避自由而破壞社會生態和自然生態的自殺行徑深惡痛絕。
的確,人們之所以逃避自由,其根本原因在於缺乏必要的真誠、明徹、責任感和勇氣。關鍵在於,所謂責任感和勇氣,並不是一句空話。正如剛才指出,承擔真正自由的責任感和勇氣,需要以對世界本性和人類命運的認識為基礎,而這一基礎,又需要以"切膚之痛"的自我認識為前提,而正是這"切膚之痛"的自我認識,需要我們具有巨大的真誠、明徹、責任感和勇氣。反過來說,只有當具備了充分的真誠、明徹、責任感和勇氣,才有可能通過"切膚之痛"的自我認識,認識到世界和存在的本性。
概而言之,至少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確定地說,認識自我是認識世界的前提,而要達到這一前提又是如此艱難,因為它需要一種對真正自由的渴望,以及與之相應的真誠、明徹、責任感和勇氣。正因為如此,在人類精神史上,自我認識就成為一切偉大人格的基本特徵。他們通過自我認識穿透虛飾的人格謊言和甲胄,進入自我的本性,並進而達到對世界和存在本性的正確認識。眾所周知,蘇格拉底為自己規定了哲學的起點:"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無所知。"但是,對於蘇格拉底自己來說,這句話只意味著一句更深刻的潛台詞,那就是他那句永恆的銘言:"認識你自己!"借用一位作者的話說,為了達到"切膚之痛"的自我認識和對世界及存在本性的認識,人也許需要首先(至少暫時地)粉碎他用以維持常態生活的人格謊言,超越各種形式的倫理-人際關係,像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一樣扔掉所有"借來的文化衣著",赤身裸體地挺立於生活的風暴之中。正是在這裡,在自我和世界面前,在自我認識和認識世界的問題上,卡夫卡,一個難以進入倫理-人際關係的"最瘦的人",一個"在成年人中流浪的孩子",表現出那些"成年人"所難以具有的真誠、正義、善良、敏感、明徹、責任感和勇氣,從而使他能夠深刻地把握世界和存在的本性。換句話說,在認識自我和認識世界的問題上,卡夫卡具有著"客觀"和"主觀"雙重的辯證條件。一方面,從客觀上說,雖然所有的人都生存在"不幸"的存在之中,都具有認識存在之不幸的可能,但是,卡夫卡非人的不幸,卻反過來賦予他獨特的客觀認識條件。
另一方面,也許更重要的是,在卡夫卡血管里還流著來自母親的"洛維家族"的血。在第一章第四節我們看到,洛維家族的人雖然常常顯得行為古怪、舉止反常、不諳事理、心不在焉、體質羸弱,但同時也稟有一些優秀的氣質和品性。他們性格突出、特立獨行、富於終極關懷、關心精神生活和內心價值遠勝於關心世俗利益。卡夫卡曾說,"我的血會誘惑我成為我的舅舅的新的體現"。從洛維家族的血液中,卡夫卡明顯繼承了某種孩子般的正義感、善良、敏銳、明徹、真誠等美好的品性,形成有利於自我認識和認識世界的"主觀條件"。